第789章 你见过会笑的树吗?
“哎呀,我这人就是话多。”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摆摆手,“你別介意啊。等车等久了,好不容易遇到个能说话的,就忍不住多嘴。”她从菜篮里拿出那块蓝白格子的布,轻轻抖了抖,铺在膝盖上。
林渊的目光,落在那块布上。
棉布。
普通的棉布。
但在他【掠杀凝视】的视野中,那块布上缠绕著密密麻麻的“线”——那些线极其纤细,几近透明,从布的纤维中延伸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有的消失在空气中,有的扎进地面,有的——
缠绕在那个女人身上。
不,不是缠绕。
是“连接”。
就像电脑程式里,一个对象与它的参数之间的连接。
【命定掠杀者】的【命定之猎】能力,在这一刻自动激活。
林渊的视野中,那些“线”开始发光。
微弱的光芒,带著一种腐朽的、陈旧的、被时光浸泡过的质感。
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林渊顺著其中一根最粗的线,追溯它的源头——
那根线向上延伸,穿过站台的顶棚,穿过永恆正午的天空,一直延伸到——
太阳里。
那个悬停在苍穹正中央的、病態湛蓝的太阳。
【命定之猎·节点標记】
【检测到关键节点单位——等公交车的女士】
【该单位与场景核心规则“永恆正午”存在直接概念连接】
【连接强度:极高】
【连接性质:供养/维持/共生】
【建议:击杀该单位將导致“永恆正午”规则產生波动。收容该单位將削弱“永恆正午”规则稳定性。】
林渊的眼睛微微眯起。
原来如此。
这个女人,不仅仅是这个场景的一部分。
她是这个场景的“支撑点”之一。
“永恆正午”诅咒需要一个“日常”来维持自己的存在——需要有人“正常生活”,需要有人“等待”,需要有人“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而这个女人,就是那个“相信”的化身。
她相信自己在等公交。
她相信公交车会来。
她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日常生活。
她的“相信”,反过来巩固了“永恆正午”的合理性。
那么——
如果让她“不再相信”呢?
如果让她意识到,她已经等了三百年的公交,而公交车永远不会来——
那会发生什么?
林渊从立柱上直起身。
他向那个女人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与女人之间,隔著一个菜篮的距离。
女人侧过头看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这就对了嘛。”她说,“站著多累。坐著等,舒服。”
林渊没有说话。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很乾净,没有老茧,没有伤痕,甚至没有任何经歷过杀戮的痕跡——这是【杀戮之影】赋予他的偽装能力之一,让他可以隨时调整自己的外观特徵,融入任何环境。
但此刻,他正在让那双手“改变”。
他让皮肤变得粗糙了一些。
让指节变得突出了一些。
让指甲缝里,出现了一些泥土和植物的汁液——那些蓝色藤蔓的汁液。
他刚从南方来。
他是一个旅人。
一个在“永恆正午”中穿行的旅人。
这就是他为自己设定的“身份”。
“阿姨,”林渊抬起头,看向那个女人,声音里带著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这车,真的会来吗?”
女人的笑容,第二次凝固了。
这一次凝固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
0.5秒。
然后,她的笑容恢復了,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
“当然会来啊。”她说,声音依旧轻柔,但语速比之前快了那么一点点,“我都等这么久啦,它每次都会来的。只要你有耐心,它就一定会来。”
“你等了多久?”林渊问。
“多久?”女人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我想想啊……好像是……从……”
她的话顿住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开始“想”了。
但她的“想”,在【掠杀凝视】的视野中,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態——她的大脑活动区域完全空白,没有任何神经元在放电,没有任何意识活动的生物电信號。
可她的表情,却是一个標准的“正在回忆”的表情。
皱起的眉头。
微微倾斜的脑袋。
略显茫然的眼神。
微微张开的嘴唇。
就像一台机器,在完美地执行“回忆”这个动作的视觉呈现,却没有任何“回忆”的真实过程。
“哎呀,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女人最后笑了笑,摆摆手,“反正很久啦。久到我都习惯啦。”
她转过头,看向站台前方的街道。
那条街道笔直地延伸向远方,尽头是一团模糊的光影——那是永恆正午阳光下的热浪扭曲造成的视觉效果。在更远的地方,可以隱约看到一些建筑物的轮廓,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构成一座城市的剪影。
但那些建筑物,没有一栋投下影子。
因为太阳悬停在正头顶。
因为没有影子的城市,才是“永恆正午”的城市。
“年轻人,”女人突然开口,没有回头,依然看著前方的街道,“你见过会笑的树吗?”
林渊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会笑的树?
【食铁树】——十种半神级收容物之一。
她是在试探他?
还是在提醒他?
“见过。”林渊说。
女人转过头,看著他。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那种温和的、慈爱的长辈目光,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目光。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像是警惕,又像是渴望。
“在哪儿见过的?”她问。
“来的路上。”林渊说,“一片蓝色的林子里。那些树的树干上长著人脸,会笑。笑声像婴儿。”
女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嘆了口气。
“那些人脸啊……”她低声说,“以前都是人的。”
林渊没有接话。
他在等。
等她说更多。
果然,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后,又开口了。
“这地方啊,本来不是这样的。”她说,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以前也有春夏秋冬,也有白天黑夜。春天的时候,路边的桃花开得可好看了;夏天的时候,晚上能听见蝉鸣;秋天落叶,冬天飘雪……”
她说著,伸手在空中轻轻一抓,像是要抓住那些已经消失的季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