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高嫁低娶
孟氏见老夫人沉默不语,心知话已说到半途,需得更进一步。她乾脆將话挑得更明白些,
“母亲,以往……是儿媳和侯爷想左了,只顾瞧著那些虚浮的门第、声势,盼著靠联姻给家里添砖加瓦,却没设身处地地为二哥儿想过,他真正需要什么。我们竟疏忽了这许多年。如今,是真知道错了。”
她抬眼,目光恳切地望著老夫人,
“您瞧瞧二哥儿身上那伤!前些日子分明都见好了,可一转眼,又反覆得那般厉害,痛厥过去,还得劳动慈幼堂的医师急救……”
“我这心里,跟针扎似的疼。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身边没个知冷知热、可心贴己的人时时提点著,照料著?”
“爷们儿在外头拼杀,回到院里,若还是冰锅冷灶,连口热汤热语都没有,这身子怎么能养得好?心,又怎么能暖得过来?”
她轻轻嘆息道:
“成婚成家,旁的什么家世、门第,都是外人看著热闹,图个脸面。”
“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性情相契,品行相和,能互相体谅著、搀扶著,这才是顶顶要紧的,是过一辈子的根基。”
“一个性子冷,不爱言语,另一个就得暖著,多包容,多担待些。一个在外头累了,伤了,另一个就得心细如髮,能体贴入微,知冷知热。”
“老话常说『高嫁低娶』,『娶妻娶贤』,图的正是这份实在。”
她顿了顿,又道:
“母亲,您细想想。咱们家二哥儿那样的性子,经了那么多事。”
“他缺的,正是缺一个像昭綾这般心细如髮、性子又温软和顺、耐得住性子的好人儿,慢慢地,去焐著,去暖著啊。”
老夫人一直垂眸听著,手中慢慢捻动的佛珠,在孟氏说到“痛厥过去”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良久,老夫人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深远,不知落在了虚空中的哪一处。
她没看孟氏,只极轻、极缓地,嘆出了一口气。
老夫人终於侧过头,定定地看向孟氏。
“你是忘了,我前些时日同你说的了?孟家的事,还没个著落。你怎的又提起这茬?”
这话听著是敲打,是提醒孟昭綾的出身。
可孟氏在老夫人身边侍奉多年,早已摸透了她的脾气。
若真是一口回绝,半分余地不留,老夫人根本不会接这个话头,只会冷冷一句“此事休要再提”便罢。
如今肯接她的话茬,恰恰说明,她心里已然將孟昭綾这个人,和“孙媳”二字放在一处权衡了。
孟氏心中一定,面上却做出惶恐温顺的样子,立刻低下头:
“是儿媳的不是。只是话赶话说到这儿,看我这嘴,没个把门的,又惹老祖宗烦心怪罪。您只当儿媳是心疼二哥儿,糊涂了。”
老夫人看著她这副做小伏低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终究是长长地嘆了口气。
“娶妻娶贤,是不错。柔善温顺,能体贴凌川,自然也是好的。”
她缓缓道,
“可这终究是凌川自己的终身大事。杨家那档子事,已是大大地委屈了我这孙儿,伤了他的心。这次,说什么也得顺著他的心意来。”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孟氏,
“强扭的瓜不甜。按著牛头,它也不会喝水。此事,终究要看凌川自己,对昭綾……有没有那份意思。”
孟氏闻言,心下瞭然。
她立刻恭顺地低下头,语气诚挚:
“老祖宗思虑得是,是儿媳欠考虑了。一切,自然以二哥儿的心意为重。”
……
夜已深,寒梧苑內。
江平將手中温热的布巾轻轻敷在主子背上。
灯火下,那片背肌线条利落,之前狰狞凸起的暗红疤痕,在半个月的悉心调养下,已淡去了许多,只余下些浅粉色的旧痕。
“爷,济民堂那老师傅的手劲也太狠了,知道您回府赴宴,非要赶在今儿把最后那点筋结给揉开。”
“您也是,疼得背筋都绷起来了,也不吭一声。”
“那老军医说了,这阵酸胀是正常的,筋络猛一下被彻底抻开,总要有个適应。”
“让您好生热敷一晚,明儿起来保准鬆快。这疤……瞧著也淡了不少,再过些时日,兴许就看不大出来了。”
江凌川伏在特製的软榻上,脸侧向里。
他闭著眼,任由那酸胀感在热敷下慢慢化开,闻言,只是一声轻哼。
书房內一时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的噼啪声,和江平更换药布时极轻的窸窣。
江凌川忽然开口,打破沉寂,
“我那兄长,前日来探病,留下太子赏的药材,说了不少体己话吧?”
江平忙道:
“是,世子爷很是关切,亲自来的,说太子殿下听闻您旧伤復发,特意赐了宫中上好的化瘀良药,嘱您安心静养。”
江凌川从鼻间逸出一声冷嗤,没有言语。
如今背上的旧伤也已经大好,也是时候该为自己铺路了。
江凌川垂眸思量许久,最终出声道,
“江平,太子殿下经我兄长之手,赏我的那块牌子,你可还收著?”
“收著呢!”
江平放下手中活计,转身快步走到多宝阁旁,从一处极其隱蔽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玄色锦囊。
他走回榻边,双手將锦囊奉上。
江凌川没接,只略一頷首。
江平会意,小心翼翼解开繫绳,从里面倒出一物。
那是一块非金非玉的乌木令牌,质地极佳,在昏黄烛光下流转著內敛的光华。
“在,爷。您当日让小的收好,说……说此物贵重,暂且用不上,让小的仔细保管。”
江凌川的目光落在乌木牌上,良久,最后道:
“你,寻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將这块牌子,原样,递还回去。”
“还回去?!”江平失声低呼,
“爷!这可是太子殿下的信物!退了,岂不是……岂不是打了殿下的脸,也绝了……”
江凌川打断他,
“不是退。是连同我的一句话,一起递迴去。”
“你就传——『北镇抚司旧人,偶得东宫偽信一二破绽,关乎国本。若殿下不弃,此身此命,愿为殿下暗处之刃。惟——刃柄当由殿下亲执。』”
话音落,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江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捧著乌木牌的手冰冷,额角却渗出热汗。
这话……这话里的意思,太骇人了!
江平声音发颤,
“爷!您……您这是要彻底撇开世子爷,单开一条线,向太子殿下效死忠啊!『惟刃柄当由殿下亲执』……这、这话递迴去,世子爷若知晓,府里若知晓,您可怎么……”
江凌川截断他的惊恐,只道:
“我要的,就是太子殿下知晓,而我那好兄长——不必知晓。”
“兄长是殿下的臣,是建安侯府未来的支柱,是明面上的助力。他走的,是光风霽月的阳关道。”
江凌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
“而我,江凌川,如今算什么?一个忤逆父亲、丟了实权、背著一身烂疤、连马都骑不利索的废人。”
“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族可倚仗,没有前途可期盼,连这副身子骨都不听使唤。”
他顿了顿,
“我仅有的,就是这条不值钱的命,和北镇府司的旧人脉。”
“殿下若觉得,我这把『伤刃』还算锋利,值得一用,自然会知道该如何用我。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平一眼,
“用我之时,大可不必让我那事事周全、顾虑重重的兄长知晓太多。我,本就是该待在暗处的人。”
“若殿下觉得冒险,或是顾念与兄长的情分,不愿接下我这把可能反噬的刀……”
江凌川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这牌子退回,我江凌川,也就彻底死了这条心。往后,安心在南镇抚司那故纸堆里了此残生,再不妄念。”
“小的……明白了。”
江平重重吸了口气,只道,
“拼了这条命,小的也一定把爷的话带到!只是……爷说的那『偽信破绽』,可是上回您……”
“嗯。”江凌川微微頷首。
上回沈炼截获的密信,是冯明偽造的对太子不利的密函,如今已经可以作为他的投名状。
“那封信纸的成色、火漆的硃砂、还有传递路径上那几个时辰的对不上。”
“不过,你不必写全,也写不全。只需在锦囊中,另附一张小笺。”
他示意江平取来纸笔。
江平忙研墨铺纸。
江凌川忍著背痛,缓缓坐起,执笔的手稳如磐石,在素白小笺上,落下铁画银鉤的八个字:
纸新漆艷,路歧时舛。
墨跡未乾,森然之气已透纸背。
“殿下是聪明绝顶之人,身边更不乏能臣干吏。看到这八字,自会知道从何处著手细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