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受够了
后半夜,刘医师的徒弟前来为江凌川换药。药膏被小心翼翼揭下,换上新的。
冰凉的触感激得江凌川从半昏沉中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背上带著刺痛感的清凉也清晰起来。
他无意识地稍稍挪动了一下因久臥而僵硬的身体,脸侧向一边。
目光不经意间,便落在了製药间那扇半开的递药窗口。
窗內烛火安静跳动,將一小片区域映得昏黄,能看见摆放整齐的瓶罐,和矮柜上一小堆装著药粉的陶罐。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尚未燃尽的烛芯,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任由学徒將最后一道纱布缠好。
移入后厢房,灯火吹熄,真正的黑暗与寂静將他吞没。
身体极度疲惫,意识却异常清醒。
白日里所有的混乱、痛楚、难堪,都褪去了表面的喧囂,沉淀下来,变成心底一片冰冷而滯涩的淤积。
“……回,劳您久等,现在就回。”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一丝犹豫,又在耳边响起。
又是这样。
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也是。
不是自己亲口让她別再纠缠的么?
她不过是照做了而已。
想到这里,心口某处却泛起一阵陌生沉闷的酸痛,沉甸甸地堵著,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不太熟悉这种感受,只觉得烦躁。
他强迫自己挥散这无用的情绪,转而想起那老医师的话:
“……现在图痛快,骑马吃酒,等年纪上来,风寒湿邪入了筋骨,周身痛得夜不能寐,弯个腰都像折了似的……”
黑暗中,江凌川深深地闭上了眼。
瘫痪……老来臥病……
若真如那老匹夫所言,只因如今不肯低头將养,日后便要落得那般境地,在床上苟延残喘,连如厕起身都需人搀扶……
那他江凌川,寧可现在就死。
今日这般狼狈,已被她尽收眼底。
若將来老了,更加不堪、只能任人摆布的模样还要被她看见……
这个念头带来的耻辱,比背上的伤痛更甚百倍。
他受够了。
受够了在寒梧苑躺著当废物的那两个月,受够了在北镇抚司被明升暗降、处处掣肘的憋屈,受够了父亲那毫不留情的二十三鞭和失望的眼神,也受够了……在她面前,一次又一次,露出最无力、最失控的丑態。
脸面?尊严?
从他在杨府婚宴上挥刀抄家那一刻起,从他甘受家法却不肯低头认错那一刻起,从他眼睁睁看著她决然离开却无法挽留那一刻起……
他在这京城的脸面,在建安侯府的脸面,在她面前的脸面,早就丟得差不多了。
她……
今日见她在慈幼堂中忙活,是熟练又专业。
可见她离了他,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而自己,却困窘难堪,如同丧家之犬。
难道……自己就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江凌川在浓重的黑暗里,缓缓闭上了眼。
不。
向外求索认可,不如向內寻个畅快。
他再也不要……像如今这般狼狈。
当夜,唐玉悄悄起身看过两次。
一次见他睁著眼望著门角,不知在想什么;一次见他似乎睡了,呼吸平稳。
她默默退开,后半夜便与值夜的女使小白挤在了一张窄榻上。
翌日,天光尚未透亮,江凌川便醒了。
背部的痛楚已转为深沉的钝痛和僵硬,但意识清明。
他自行缓慢起身,动作因疼痛而迟滯,却异常坚持。
江平听到动静惊醒,忙不迭上前搀扶他去更衣。
事毕,江平要扶他回后厢房歇息,却被江凌川抬手止住。
“怎么,”
他声音还带著晨起的沙哑,语气却已恢復了惯有的冷峭,
“昨日擅作主张,把你爷拖到这慈幼堂来,爷还没同你算帐。怎么,你还想爷在这儿长住下去?”
江平一噎,悻悻地挠了挠头。
他原以为经过昨夜,爷默许了留宿,便是揭过这茬了,没想到憋到早上才发作。
“那……爷,咱们回府?”江平试探道。
“回府?”
江凌川瞥他一眼,自己慢慢尝试著將外袍披上,“只有他慈幼堂一家能治这背上的毛病?”
江平眨了眨眼,立刻会意,又挠了挠头:
“倒也不是……听说街角那家『济民堂』,推拿正骨的手艺也颇有名声,坐堂的是个老军医出身,路子可能更……更对爷的脾胃?”
江凌川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就去瞧瞧。”
主僕二人慢慢挪到慈幼堂前厅。
柜上无人,只有个守夜刚醒、正揉眼睛的小药童。
江平摸出一锭五两的雪花银,轻轻放在柜檯最显眼处。
又对那懵懂的小药童道:
“小弟,劳烦转告医师,昨日多谢救治。诊金在此,我们爷另有安排,便不叨扰了。”
小药童愣愣点头,看著那一主一仆,一个忍著痛楚却腰背竭力挺直,一个小心翼翼搀扶,缓缓迈出了慈幼堂的门槛,踏入了將明未明的青灰色晨雾里。
走出几步,江平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
“爷,那今日南镇抚司的卯……”
江凌川从鼻间逸出一声极冷的嗤笑,脚步未停:
“爷都这副德性了,还惦记著衙门里那些破事?去,告假。告半个月。”
江平脚步骤然一顿,微微瞪大了眼。
半个月?
自家这位爷,自打入锦衣卫以来,何曾请过超过五日的假?
便是上次挨了家法,勉强能走动后便立刻销假回北镇抚司点卯了,生怕落了人后,丟了差事。
这次……竟捨得告半个月的假?
江平看著主子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孤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爷这次,是铁了心,要把这身伤,彻彻底底地养好了。
也是。动不动就痛厥过去,狼狈如斯,算怎么回事?
主僕二人不再言语,朝著“济民堂”的方向,缓慢行去。
等唐玉与慈幼堂眾人起身,晨光已洒满堂前。
只从守门小药童口中得知,昨日那两位,已在柜上留了足额的诊金,道了谢,於天色未明时,便自行离去,往別家医馆求治去了。
得知江凌川已自行离去,並未惊动任何人。
唐玉並不意外。
他本就不愿与她多有牵扯。
昨日种种,於他而言,怕是难堪多於其他。
早早离开,寻了別家医馆,正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也好。
心中那点说不清是悵然还是瞭然的微波,还未及成形,便被林娘子的呼唤打断:
“文玉,陈府递了帖子来,说夫人今日精神好些,不等三日后了,就今日让我们一起去瞧瞧。”
唐玉將手中药材归位,洗净手,將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连同药渣一併涤去,转身便投入了新的忙碌,她应道:
“这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