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乡试张榜
乡试结果终於赶在九月最后一日张榜。建州贡院门前,人山人海。
考生们挤在榜前,有的欢呼雀跃,有的失声痛哭,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捶胸顿足。
放榜之后,照例要办鹿鸣宴。
宴席设在贡院大堂,主考官、同考官、新科举人,还有地方官员,济济一堂。
与之前的沉闷压抑相比,今日的贡院仿佛换了天地。
秦理丰等人本也被邀请,魏鸣远表示此次钦差前来查明舞弊一案,乃建州学生之福,需得让学生们好好敬几杯酒。
但秦理丰谢绝了,表示身受皇命,实乃本分。再者这段时日为了查案,甚是乏累,他们想在房中好好休息两日,准备归程。
鹿鸣宴上,江琰自然要坐主位。
他面前摆著精致的酒菜,却没有动筷子,而是目光隨意扫向那些举人,有的意气风发,有的略显拘谨,有的强自镇定,有的喜形於色。
他们中有人会继续参加来年的会试,有人会就此止步,但这一刻,他们都是胜利者。
江琰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些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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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查案、审卷、与秦理丰等人反覆商议,每一件事都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
但看到这些举人们脸上的笑容,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魏鸣远举杯,笑道:
“伯爷,此次乡试虽经波折,但终得圆满。全赖伯爷主持公道,方有今日之盛。下官敬伯爷一杯。”
江琰端起酒杯,道:
“魏知府客气了。此次乡试能够圆满,全赖钦差雷厉风行,两位同考官尽心尽力,以及魏知府与诸位地方同僚全力配合。本官代朝廷,敬诸位一杯。”
眾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新科举人们开始互相敬酒,有人还壮著胆子来给江琰敬酒。
第一个来的是榜首,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目清秀,举止得体。
他双手捧著酒杯,恭恭敬敬道:
“学生丰子寿,敬伯爷一杯。伯爷学识渊博,名扬天下,学生仰慕已久。”
江琰接过酒杯,笑道:
“你的文章写得不错。尤其是策论部分,很有见地。好好准备来年春闈,爭取更进一步。”
丰子寿激动得脸都红了,没想到此生竟有朝一日得到东征伯江琰的亲口夸讚,而且明明对方年纪与他相当,却仿佛一个长者。
他赶紧连声道:
“学生一定不负伯爷厚望。”
第二个来的是蒋文信,他身量不高,声音却亮:
“学生蒋文信,敬伯爷!”
江琰点点头,亦道:
“你的经义写得很好,条理清晰,论据扎实。继续保持。”
蒋文信咧嘴一笑,道:“多谢伯爷夸奖!”
紧接著,又有第三个,第四个……
但到了第七杯,江琰便抬手止住,笑道:
“你们这样一个个来,怕是再不到一刻,我就醉倒在此了。”
眾人闻言也笑,改成三五结群,一起敬酒。
敬酒的人太多,江琰不可能记住那么多名字。
不过也有一人,排在榜单三十名,不高不低,倒是给他留下了印象。
对方看起来二十六七岁,面容清瘦,目光沉静。
他走到江琰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道:
“学生章銓,敬伯爷一杯。”
江琰接过酒杯,隨口问道:
“你的文章是哪一篇?”
章銓恭敬回答,还论述了几句他的文章內容,好似生怕江琰不记得。
江琰心中一动,这不正是那篇原先因言辞太过激进被搁置,后经过一番爭论,又被自己提上来的文章。
他仔细打量了章銓一眼,道:
“你的文章,本官很喜欢。有锋芒,有见识,有措施。来年春闈,好好发挥。来年春闈,好好发挥。”
章銓目光微微一亮,没想到自己名次並不靠前,却依然被记住了。
不过他语气依旧保持沉稳,道:
“学生谨记伯爷教诲。学生还有一事,想请教伯爷。”
“你说。”
“伯爷出的策论题,问的是吏治之弊。学生回去之后反覆思量,总觉得自己的答案还差些什么。不知伯爷能否再指点一二?”
其他人闻言,也纷纷停住手中动作。
江琰微微一笑,道:
“你的答案已经很好。但若说还差什么……大概差在人之一字上。”
“人?”章銓一怔。
“你写的冗员、胥吏、催科、狱讼,都是制度之弊。但制度是人执行的,也是人破坏的。一县之治,关键在县令。一个好县令,制度再烂也能想办法做好。一个坏县令,制度再好也能把它搞烂。所以,治吏之要,在於选人。”
章銓若有所思,躬身道:
“学生受教了。”
他退下后,江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暗点头。
宴会结束后,已是深夜。
江琰今日喝的酒不少,早已觉得头晕,回到住处便准备歇息了。
不料门房来报,说有学子求见。
江琰皱了皱眉,道:
“可有说所为何事?”
门房道:
“他此次未被录取,想向伯爷问个明白。”
闻言,江琰眉头皱的更深了,他自觉此次批卷,即便放眼整个大宋,也是公正严谨的,心中猜想定又是哪个眼高手低之人。
“这么晚了,不见。”江琰直接拒绝。
门房道:
“伯爷,那人说,他是专程来拜访伯爷的。还说,若是伯爷不见,他就在门口等著。”
“那就让他等著。”
门房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江琰起来,门房又来报:
“伯爷,那人还在门口等著。”
江琰一愣,“还在?”
“是。他等了一夜。”
江琰沉吟片刻,“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被带了进来。
他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面容英俊。虽然等了一夜,却衣衫整洁,不见丝毫狼狈。
看衣著打扮,家境应是不错。再加上如此年纪,已然中了秀才,定有几分才气。
“学生林予襄,拜见伯爷。”他行了一礼,声音清朗。
江琰看著他,“你昨晚在门外,等了一夜?”
林予襄道:“是。”
江琰问:“你有何事?”
林予襄抬起头,直视著他,道:
“学生此来,是想请伯爷指点文章。学生今岁院试乃是第三,但此次並未中举,学生想知道,差在哪里。”
“你文章是哪一篇?”
林予襄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稿,双手呈上。
江琰接过,扫了一眼便放到了桌上,淡淡吐出八个字:
“华而不实,言之无物。”
林予襄一怔,“请伯爷赐教。”
江琰道:
“你的文章,从头到尾,都在告诉本官,你有多厉害。你用了多少经典、典故,文笔有多华丽。可本官看不到,你是怎么想的,怎么看我大宋的地方官吏,又打算如何做事。还有你那篇劝农诗,本官也有印象,对仗工整,却根本不懂农事。”
他顿了顿,又道:
“科举取士,取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写文章的人。你的文章里,只有你自己,没有天下。”
林予襄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伯爷,那学生今后,应当如何努力?”
“好好观察观察身边的环境吧,不要只活在书中,那是你臆想的世界,不是真正的世界。记住,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林予襄又郑重行了一礼,“多谢伯爷指教,学生铭记於心。”
江琰见他这般,也由衷一笑,“行了,回去吧。”
林予襄闻言,却未有动作。
“可还有事?”江琰问他。
林予襄忽然双膝跪下,拱手道:
“学生今日此来,还有一事。听闻伯爷收有两名弟子,年纪与学生相当,但在京城之中已是小有名气。”
江琰眉毛一挑,“怎么,你想拜本官为师?”
“学生自问资质不差,今日斗胆,可否请伯爷收弟子为徒。”
却见江琰轻笑出声:
“你先回去吧。好好想想本官今天说的话。来年六月之前,你若能写出自认可以令本官收徒的文章,差人送到京城忠勇侯府。”
林予襄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惊喜,问道:
“伯爷此话当真?”
江琰不答反问,“你就如此自信?”
“学生自当努力。”
他站起身,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脚步轻快。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道:
“伯爷,学生一定会让您满意的。”
江琰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江石从一旁走出来,道:
“公子,这人看著挺傲啊。”
江琰只道:“有才之人,难免有几分傲气。”
他倒也有些期待,明年收到的文章,到底作何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