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钦差查案
当最后一份卷子被誊录完毕、归档封存时,几位同考官都长出了一口气。这近一个月的阅卷,几乎耗尽了他们全部的精力。
江琰吩咐孙主事將所有试卷锁入贡院的铁柜中,钥匙由他亲自保管。
“伯爷,”林希逸试探著开口。
“卷子都改完了,再三检查也没有漏网之鱼。张榜之期已经延误了那么久,是不是该……”
“不急。”江琰淡淡打断了他。
林希逸等人一怔。
刘克也忍不住道:
“伯爷,城內还聚著几百名考生等著消息呢。再拖下去,只怕人心浮动,亦有损朝廷顏面,万一出点什么事,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江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走到窗前,望著贡院高墙外隱约可见的城楼,目光幽远。
眾人都以为他是在犹豫。
陈宓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再劝,江琰却先开了口。
“无妨,再等等。”
“再等等?”赵汝腾疑惑,“不知伯爷在等什么?”
“自然是等钦差。”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林希逸瞪大了眼睛:
“钦差?伯爷是说……”
江琰转过身来,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此次舞弊之事太大,又牵扯地方势力。本官不过一主考官,决断不了什么。故而只能等朝廷派钦差前来彻查一番之后,方可张榜公布录取结果。”
“可这京城路途遥远,钦差要何时才到?若是影响了中举学生准备来年会试,只怕是……”
“赵推官这话说笑了。”江琰打断他。
“有心之人自然出了考场,便继续刻苦读书了,谁会傻傻等到张榜之后再准备。况且——”
他顿了顿,继续道:
“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学生们既然已经等了那么久,也不差这两日了。”
早在李家明目张胆递条子和银票进来时,江琰便已派人快马加鞭传信回京。
若是等他返京上奏、朝廷再派人来查。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个月,届时证据湮灭、人证串供,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说不得还会牵扯无辜,这次建州府所有学生的乡试成绩都將不做数。
所以算算时间,若是钦差一行人快马加鞭,也就这两三日就能到了。
堂中一片死寂。
几位同考官的脸色,精彩至极。
林希逸先是震惊,隨即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连连点头:
“伯爷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其他人也是一脸恍然大悟。
原来江琰这些日子一直让他们反覆核查,怀疑他们暗中动手脚、防止文章错漏只是其中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有意拖时间,等朝廷钦差到来。
江琰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们几人,“在钦差到达之前,贡院如之前一样,不许进出。诸位也好好待在房中歇息吧,没事不要隨意走动,若是被人逮到暗地里有什么小动作,后果自负。”
他最后这四个字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像是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贡院依然大门紧锁,建州城里的议论越来越多。
有人说考官们出了事,有人说征东伯生了重病,还有人说是考卷出了大问题,需要全部重考。
魏鸣远又来了一次,被江琰三言两语打发了回去。
他虽然满腹狐疑,却也不敢多问——这位伯爷的身份摆在那里,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考生们更是坐立不安。
有人日日守在贡院门口,盼著门开的那一刻。
还有人到处托人打听消息,却什么也打听不到。
而建州城东的一座高宅大院內,一年轻男子正满脸焦急。
“爹,这都一个月了乡试结果还没有公布,府衙那边也打探不出什么消息,会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
“慌什么?”坐在上首的中年男子出声道。
他摩挲著手上的一块玉牌,眼神微眯,“不是还没有消息吗,耐心等等便是。”
年轻男子气呼呼坐下,满脸的愤愤不平,“早就跟您说过,这次乡试凭我自身本事亦有五六分把握,您非要走什么门路。这次主考官可是那东征伯江琰,万一被查出来,我……”
“闭嘴!”中年男子呵斥道。
“五六分把握有何用?你並非不知眼下出一名举人,对咱李家来说有多重要。三年你等得起,李家等得起吗!我找门路不也是为了多一重保障?!”
另一名相貌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也出声,语气带著些嘲讽:
“爹说的没错,若是三弟当真如此自信,考试时自己作答便是,又何须非要听爹的,加上那两个典故。既然加上了,又將责任统统甩到爹的身上,倒叫我这做兄长的瞧不上了。”
“大哥,你这是什么话!我……”年轻男子立马想要跳脚反驳。
“好了!都住口。”中年男子出声阻止。
“富贵险中求,我李家壮大发展至今,哪一回不是在风口浪尖上过来的。更何况此事咱们做的隱秘,凭他再威名远扬,一个远道而来的京城官员,又是头一次做科举考官,怎么能看出试卷中的蹊蹺。”
……
九月初九,已至深夜。
江琰內心沉重,久久难以入睡,便起身披了件外衣,来到院里,抬头看著月色。
江石自然也醒了,见江琰那般,也不敢上前打扰。
这时,贡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守门的禁军立刻警觉起来,刀剑出鞘。江石自然也听到了动静。
片刻后,一行人马出现贡院门口,为首之人高举一面明黄色捲轴。
“圣旨到——!”
贡院大门终於打开了。
江琰顾不得哀思,赶紧穿戴整齐,率一眾考官在院中亲迎。
来人是刑部左侍郎秦理丰和监察院李肃,这二人他认得,当年即墨盐务一案,便是他们去的。
同来的还有二人——礼部郎中范仲书、刑部主事张允之,以及百名禁军精锐。
张允之江琰也记得,与他同科,当年乡试还压他一头,成为了开封府的解元。后来殿试名列二甲,在地方任职数年,前年才调任回京的。
秦理丰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建州乡试有舞弊之嫌,著刑部左侍郎秦理丰、监察院御史李肃、礼部郎中范仲书、刑部主事张允之前往彻查,府衙、贡院一应人等皆听其调遣,不得有违……”
江琰领旨起身,与秦理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此刻却只当不认识。
秦理丰道:“伯爷,如今已是深夜,等天一亮便开始查案,可好?”
江琰点点头:“本官已经把人控制住了,乡试一应案卷也已锁好,一切由秦侍郎做主便可。”
而此番秦理丰的手段,比江琰想像中乾脆利落,也让地方一眾官员更加惶惶不安。
九月初十,钦差开始查案。
说好的天亮,可他没等到天亮,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命人李家大房的嫡孙李沐恩和其表弟王学年带到贡院,什么也没说,只是分別锁进一个房间,派人严加看守。
等到辰时,他们一行人来到府衙。
得知消息的建州知府早已率一眾属官等在门前,面色难堪。
他千叮万嘱,此番考试不要在江琰眼皮子底下搞事情,没想到还是有不要命的。
简单寒暄过后,秦理丰开堂审案,江琰等人在侧旁听,范仲书则在贡院,正將所有卷子的原本与誊本重新检查。
惊堂木拍响,“来人,带李沐恩上堂。”
李承恩二十多岁,生得白白净净,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富家公子。
他从府中被禁军带到贡院时,被锁了一个时辰,此刻又站在公堂,腿都快软了。
秦理丰也不多话,直接將那两份卷子拍在桌上。
“李沐恩,你李家商號为南海,卷子中又有南山、北海两个典故,是何用意?”
李沐恩强自镇定:
“大人,此二者……並无关联,实为凑巧。”
秦理丰又问:
“那为何你表弟王学年的文章中,也用了这两个典故?这两个典故本就偏僻,少有人用,如今同时出现在你表兄弟文章中,难不成也是凑巧?”
李沐恩道:
“回大人,这是因为,因为前不久学生与表弟討论学问时,恰巧讲到了这个典故,所以学生猜测,他这才用在考试中了。”
“哦,具体是哪一日谈论的?”
“就在考试前,大约一个多月吧,具体时间,学生也忘记了。”
“那上午还是下午,总该记得吧?”
“是……是上午。”
秦理丰盯著他,“如此说来,只是凑巧?”
“自然是凑巧。”
“来人,先把李沐恩带下去。”秦理丰下令。
李沐恩被带到后面,王学年又被带了上来。
秦理丰又问了同样的问题,王学年也说是凑巧。
“既敢用到考试中,那为何你文章中对此典故根本释义不通?”
“许是……许是学生,学识不精。”王学年有些结巴。
“好,既然你也说与你表兄之前探討过,那是什么时候探討的?”
“考试前,具体是哪一日……学生忘记了。”
“白日里还是晚上?”
“白日。”
“混帐!”秦理丰猛的一拍惊堂木,大声呵斥。
“方才李沐恩说是晚上,当时还在他房间与你小酌几杯,你又说白日!”
“大……大人,许是学生记错了!”
“白天和晚上都能记混,难道非要本官动刑,你才肯说实话!”
王学年赶紧道:
“大人,学生记起来了,是晚上,是晚上。当时学生与表兄喝了几杯,有些不胜酒力,这才记混了。”
“本官堂前问话,岂由你说话顛三倒四,一会儿白日,一会儿晚上。”
“大人,学生不敢欺瞒,真的是晚上,学生发誓!”
秦理丰看他一眼,下令道:
“將李沐恩带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