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恐怖故事
(今天牢作有点疯。)(可能是我的精神状態有点糟糕——因为我的確很想打人。)
穹顶迴廊学院的秋夜有一种特殊的寂静,不是万籟俱寂的那种,而是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或者风穿过迴廊时发出的呜咽,反而衬得周围更空的那种。
墨尔斯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著一本从学院图书馆借来的古籍。
说是“古籍”,其实是一本收录了各个星系民间传说的故事集,封面用某种会缓慢变色的材料製成,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深紫色。
他並不想看这本书。
准確地说,他是在“被迫”看这本书。
事情的起因是赞达尔三天前在实验室里宣布:
“师兄,你太无聊了。我要给你找点乐子。”
墨尔斯当时正在处理一组关於虚数能量在非欧几里得空间中的传播模型的数据。
他头也没抬:“不需要。”
“你需要。”赞达尔斩钉截铁。
“你每天除了做实验就是看书,要么就是坐著发呆吃薯条。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
“那你不觉得孤独吗?”
墨尔斯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数据板上滑动。“不觉得。”
赞达尔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墨尔斯不太理解的、混合著同情和某种使命感的表情说:“你只是习惯了。”
墨尔斯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那天起,赞达尔开始了一系列“拯救师兄无聊人生”的行动。
第一次,他试图拉墨尔斯去参加学院举办的秋季舞会。
墨尔斯在门口站了三十秒,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次,他试图教墨尔斯玩一种需要四个人才能进行的桌游。
墨尔斯在听完规则后沉默了三分钟,然后说:“这个游戏存在一个必胜策略,你想听吗?”
赞达尔不想听。
第三次,他试图给墨尔斯讲一个笑话。
墨尔斯听完后说:“这个笑话的结构存在逻辑漏洞。”
赞达尔从此再也没有给墨尔斯讲过笑话。
今天是第四次。
“师兄,你看。”赞达尔把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塞进墨尔斯手里,“恐怖故事!据说能让人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飆升的那种!”
墨尔斯低头看了看封面。
深紫色,会变色,像某种正在腐烂的水果。
“我为什么要心跳加速?”
“因为那是人类正常的情感体验!”赞达尔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总不能一辈子都不体验一下害怕的感觉吧?”
墨尔斯想说“我可以”,但赞达尔已经像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留下一句:“我去拿点吃的!你先看!”
於是墨尔斯现在坐在这里,面前摊著这本“恐怖故事集”,在烛光下,一个人。
他翻开了第一页。
故事的名字叫《镜中之人》。
讲述一个独居的学者,某天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会在他转身时做出不同的动作。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后来他开始用摄像机记录,却发现录像里一切正常。
只有当他直视镜子的时候,才能看到那个“另一个自己”在微笑——用一种不属於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
墨尔斯读完第一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他的大脑自动开始分析这个故事的概率结构。
镜中倒影出现偏差的概率、录像设备与肉眼感知之间信息差异的概率、一个人独居时產生视觉错觉的概率……这些数字在他脑海里自动排列组合,像一群安静等待被召唤的士兵。
无聊。
他翻到第二个故事。
《墙里的低语》。
讲述一个搬进老房子的年轻人,总在深夜听到墙壁里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他请来维修工,拆开墙壁,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那天晚上,声音更近了。不是从墙壁里,而是从床板下面。
墨尔斯的目光在“床板下面”这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他的大脑又开始运算了。
老房子隔音结构的声学特性、人类听觉系统在深夜对低频声音的敏感度閾值、集体无意识中对“墙壁”与“床底”这两个空间的原始恐惧的演化心理学成因……
无聊。
但他的手没有翻到下一页。
因为他的大脑,在运算完所有数据之后,忽然自己生成了一个结论。
那个结论不在故事里。
是墨尔斯自己的大脑生成的。
“如果墙壁里的声音是真的,那么它之所以在拆墙之后消失,不是因为它不存在,而是因为它换了位置。它在观察。它在等。它知道有人在听。”
墨尔斯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这是他自己的大脑生成的。
不是故事写的,是他在分析故事的过程中,“顺便”推导出来的可能性。
如果这个可能性是真的呢?
如果那些故事里写的不是虚构,而是一种概率极低、但確实存在的可能性呢?
镜子里的倒影真的会微笑。墙壁里的低语真的在等待。床板下面的东西……
墨尔斯把书合上了。
他的动作很轻,很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纯白的眼眸依然空茫,像两枚冻结的月亮。
但他合上书的速度,比他平时快了一点。
只是快了一点。
他盯著那本书的封面。
深紫色的材料还在缓慢变色,现在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墨黑的蓝。
他想把书放到一边。但手没有动。
因为他的大脑还在运算。不受控制地、自动地、像一台被按下启动键就无法停止的机器一样,继续运算。
如果镜子里的倒影是真的,那么它现在在做什么?刚才他看书的时候,有没有抬头看过房间里的镜子?他记得镜子在书桌上方,正对著床。如果他刚才抬头,会看到什么?
他没有抬头。所以不知道。
“不知道”这三个字,在墨尔斯的意识里炸开,像一颗被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他习惯知道。他习惯计算。他习惯在一切发生之前,就推演出所有可能的结果。
房间里很安静。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片摇晃的影子。
墨尔斯没有看那些影子。他的目光落在书上,落在那个已经变成墨黑色的封面上。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赞达尔——赞达尔的脚步声他太熟悉了,紧密、跳跃、像个永远停不下来的机关。
这个脚步声不同。
很轻,很慢,並且不均匀。
墨尔斯抬起头。纯白的眼眸扫过房间。
没有异常。
门关著,窗户关著,镜子里的倒影是他自己,面无表情,坐在床上。
但脚步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近。
从走廊的方向。
墨尔斯的大脑开始高速运算:学院宿舍楼的建筑结构、这个时间段可能经过的人员类型、脚步声的声学特徵与步態分析——结果指向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或者,不是人。
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的门外。
墨尔斯盯著那扇门。
门是普通的木门,深棕色,门把手是黄铜的,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走廊的光。
光线很正常。没有影子。没有人站在门外应该有的、遮住光线的影子。
但脚步声確实停了。
停在他的门外。
墨尔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然后,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
是它自己,缓缓地,向內打开的。
门轴发出轻微的、乾涩的“吱呀”声。
走廊的光涌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长方形的亮区。
亮区里,什么都没有。
墨尔斯看著那片亮区。
他应该看到什么,门不会自己开,光不会在没有遮挡的情况下形成边缘清晰的亮区。
他的大脑在尖叫著告诉他:这不符合物理定律,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虚数能量分布模型,这不属於任何他能够归类的异常现象类別。
但他看到了。
门开著。走廊里空无一人。亮区里,什么都没有。
但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他感觉不到它,看不到它,听不到它。但他知道它进来了。
因为房间里的温度,在门开的一瞬间,下降了三度。
墨尔斯慢慢地、慢慢地,从床上滑了下来。
他没有跑。他没有叫。他甚至没有加快呼吸。他只是很安静地、很平静地,从床上滑下来,蹲在地上……
然后丝滑地钻进了床底。
床底很暗。灰尘的味道钻进鼻腔,地板冰凉。
他蜷起膝盖,把身体缩成儘可能小的一团。淡金色的头髮垂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纯白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枚被遗落在角落里的棋子。
他在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他无法用任何数学模型解释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名为“恐惧”的东西。
它在房间里。他知道。他看不到它,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在床的上方,在他刚才坐的位置,正在看著他。
他在发抖。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急促的、跳跃的、像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小兽的脚步声。
“师兄!我带了——”赞达尔的声音在门口戛然而止。
墨尔斯在床底看到赞达尔的靴子停在门槛外面。
然后,那双靴子慢慢地、慢慢地,走进了房间。
“是你?”赞达尔的声音,带著一种墨尔斯从未听过的、奇异的喜悦。
床底下的墨尔斯愣了一下。
“你又来找我了。”赞达尔说,声音里有一种明显的、开朗且柔软的东西。
“好久不见啊,我一直都很感谢你呢,孤岛阁下。”
孤岛?
墨尔斯有些疑惑。
是只那个……不是人类的神秘生物吗?
房间里很安静。烛火还在跳。墨尔斯蜷在床底,看著赞达尔的靴子站在房间中央,面对著那片仿佛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这是我的师兄。”赞达尔说,语气像在介绍一个老朋友,“他叫墨尔斯。他不怎么爱说话,但人很好。”
墨尔斯:“……”
“你这次来是有事吗?”赞达尔歪了歪头,“还是只是路过?”
空气中没有传来然后回答。
但赞达尔点了点头,仿佛听到了什么。
就像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看见孤岛一样。
“哦,那你要不要留下来?我可以——”
他的话没说完。房间里的温度忽然恢復了正常。烛火猛地一跳,然后稳定下来。走廊的光依然从敞开的门涌进来,但这一次,它只是一片普通的光。
它走了。
赞达尔站在房间中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身,看向床底。
“师兄。”他说,“出来吧。它走了。”
墨尔斯没有动。
赞达尔看著他。看著那个蜷成一团的金髮身影,看著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纯白眼眸,看著那具正在轻微发抖的、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身体。
“师兄,”赞达尔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怕了?”
墨尔斯没有回答。
赞达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趴下来,钻进床底,躺在墨尔斯旁边。
床底很窄,两个人都只能侧著身。赞达尔的肩膀挨著墨尔斯的手臂,他的头髮蹭著墨尔斯的下巴。很暖。活著的那种暖。
“我以前也怕过。”赞达尔说,声音在床底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第一次见到孤岛阁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冒冷汗。”
墨尔斯没有说话。
赞达尔顿了顿。
“孤岛它就来到了我旁边,就那么看著。我嚇坏了,动都不敢动。”
然后,他听到墨尔斯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很轻,很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
“孤岛它……是什么?”
赞达尔想了想。“我不知道。但它给了我进入学院的邀请函。那天傍晚,它就把学院的邀请函给了我。”
他侧过头,看向墨尔斯。
“如果没有它,我不会来这里。不会认识你。”
“总之,孤岛……是个好人……好东西?”
床底下的空间很暗。
赞达尔看不清墨尔斯的表情,但他知道,那双纯白的眼眸在看著他。
“所以你不用怕它。”赞达尔说,“它可能只是……想看看你。”
墨尔斯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赞达尔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不是手。是额头。墨尔斯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猫。
赞达尔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师兄。”他说,“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如果被学院那些人看到,他们一定会嚇坏的。”
墨尔斯没有说话。但赞达尔感觉他的额头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不知道是抗议,还是……別的什么。
他们就这样躺在床底。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久到走廊的光也暗下来,久到整个宿舍楼都沉入最深的夜。
“师兄,”赞达尔的声音有些困了,“你还怕吗?”
沉默。
然后,墨尔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不怕了。”
赞达尔弯起嘴角。
“那就好。”
窗外,秋夜的云层散开,月光漏进来,照亮了床底一小片地板。
两个少年蜷在那片月光旁边,肩挨著肩,像两颗被遗落在宇宙角落里的、彼此取暖的星。
房间很安静。
赞达尔睡著了。呼吸均匀,肩膀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墨尔斯没有睡。他依然把额头抵在赞达尔的肩膀上,纯白的眼眸睁著,看著那片月光。
他在想那个叫“孤岛”的东西。
它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给赞达尔送邀请函?为什么刚才站在他的房间里,只是看著?
他不知道。
但奇怪的是,“不知道”这三个字,这一次没有让他害怕。
因为赞达尔在旁边。肩膀很暖。呼吸很稳。
他在。
这就够了。
墨尔斯闭上眼睛。
床底下,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他的指尖,停在那里,像一枚安静的印章。
远处,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一个倒吊的、苍白几何类人型的东西,正悬浮在夜空中,看著这扇窗户。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消失在夜的深处。
——
第二天早上,赞达尔是被自己的口水呛醒的。
他从床底爬出来,浑身酸痛,头髮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一道被地板压出来的红印。
墨尔斯已经坐在书桌前了,面前摊著那本恐怖故事集。
“师兄,你怎么还在看那个?”赞达尔揉著眼睛问。
墨尔斯没有抬头。“我在找漏洞。”
“什么漏洞?”
“这个故事的结构。”墨尔斯翻了一页,“这个作者对量子叠加態的理解存在根本性错误。”
赞达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所以你用学术研究来对抗恐怖故事?”
墨尔斯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尖,似乎红了一下。
赞达尔看到了。
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走到墨尔斯旁边,从桌上拿起一块不知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蜂蜜坚果小点心,塞进嘴里。
“师兄,”他含糊不清地说,“下次如果孤岛再来,你可以试著跟它说话。”
墨尔斯的手指顿了一下。“说什么?”
“隨便啊。比如……『你好』?或者『谢谢你给我师弟送邀请函』?”
墨尔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需要跟它说话。”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不会再来。”
赞达尔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墨尔斯没有回答。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分析故事里的逻辑漏洞。
但他知道。
因为昨晚,在赞达尔睡著之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窗户的方向看了他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它走了。
像確认了什么似的,安静地,走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书桌照得发亮。墨尔斯的金髮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淡,像被洗过很多次的那种旧旧的暖色。
赞达尔趴在桌上,看著他的侧脸。
“师兄。”
“嗯。”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墨尔斯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没有。”
“有。”赞达尔笑嘻嘻的。
墨尔斯没有说话。但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赞达尔笑得更开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