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特意把他支走
张九厄连声应是,脊背一弓,脚底抹油般溜得飞快,生怕慢半拍就被这师徒俩的火气燎著了衣角。袒胸道士望著那徒弟跨上花豹子扬长而去,摇头直嘆:“唉,说不管偏又管,这一回,怕又要折进去几十年阳寿。”
再抬眼望向山下,他指尖掐算,眉峰紧锁,沟壑纵横如刀劈斧削。
……
天色阴得发沉,西北方一团浓墨似的乌云,缓缓碾过来,压得山头都矮了一截。
山路上来了两个年轻道士:一女冠,一羽衣,皆披著金灿灿的戒衣——这顏色,在道门里本就是朝廷亲赐,出了山门更不得了:寻常百姓沾点边儿要掉脑袋,皇亲国戚若擅自绣上一缕,那可不是失仪,是谋逆,是砍头都不够赎的僭越之罪。
细瞧那羽衣身上的戒衣,却叫人一愣:满是补丁,大小不一,层层叠叠,有的地方甚至叠了三四层,可布面乾净得能照见人影。
几个上香的香客路过,忍不住踮脚指指点点,压著嗓子议论。
外头人哪晓得道门里的门道?只当是辈分高低,哪知这金黄戒衣,非受过天仙大戒、能开坛讲经的妙道师不可穿。偏生这一男一女,脸还嫩著,连道门老宿见了,怕也要眯眼打量半天,心存疑竇。
尤其那件千补万衲的戒衣,更是稀罕——代代相传,一辈传一辈。多少偏僻小观,连件灰扑扑的粗布衲衣都供在神龕里当宝贝,哪敢奢望这金光闪闪的法衣?
这般年纪,这般身份,谁看了不犯嘀咕,谁听了不纳闷?
女冠搀著一位颤巍巍的老嫗,轻声道:“婆婆,武当到了。”
这老嫗是他们坐船时搭上的同路人,说家里老伴年岁大了还总惦记“干件大事”,她便赶来武当烧香许愿。
见老人家腿脚不便,又顺路,两人便一路相陪。
到了山脚,终究不好再同行。
老嫗也看得出二人气度不凡,不似凡俗,恭恭敬敬道了谢,拄著拐杖慢慢走了。她没往香火最旺的天柱峰老君观,也没去玉虚宫,而是绕过那座三间四柱五楼的巍峨牌坊,独自朝藏仙岩回龙院去了——那地方,年久失修,早已门庭冷落。
目送老嫗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羽衣整了整逍遥巾,双手虚抱於腹前,步子放得极轻,垂眸敛目,恭敬得一丝不苟。
女冠背著竹箱跟在侧后,小声嘟囔:“早说好上了山再换这身『叫花子行头』,你偏不听!现在倒好,老少男女全盯著咱俩看,羞也不羞?”
羽衣脚步未停,腰间丝带隨风轻扬,飘然若仙,对耳畔絮语充耳不闻。
女冠还不罢休:“哥哥,我跟你讲实话——这会儿张九天两口子铁定不在山上,咱去了也是白等。不如多逛两天,难得出来一趟,回趟家也来得及,你偏犟!”
羽衣忽地顿住,女冠收势不及,差点撞上他后背,一个趔趄站稳。
他侧过脸,目光清冷,落在唤他“哥哥”的女冠脸上,神色不动,只淡淡一句:“再囉嗦,你自己下山。”
话音平平,没半分怒意,女官却立马抿紧嘴唇,缩了缩脖子,悄悄吐了下舌头。
刻著“治世玄岳”四字的青石牌坊下,两名巡山道士见这一对行止诡譎的男女道人踏阶而至,眉头一皱,疾步上前拦路。话未出口,那乾道羽衣已垂袖敛身,深深一揖。
一位鬚髮微霜的老道抢前半步,双手叠于丹田,稽首如月,朗声唱喏:“福生无量天尊!”隨即和声道:“敢问二位出自哪座仙山、哪脉宗门?容贫道入內通稟掌门。”
他心知这些巡山弟子辈分低微,压根不识得自己这身云鹤纹羽衣所代表的分量,便仍端著一副澄心守默、目不斜睨的清冷气度,淡声道:“此番登武当,並非冒昧造访,实乃道门五年一度的祖庭拜謁之仪。不必劳烦诸位通传——我等径赴太和大殿,贵派掌教自会迎候。”
老道虽不识这身袍服来歷,却从对方吐纳沉稳、举止如松的气韵里,嗅出几分深不可测的威势,一时拿捏不准来头,不敢怠慢,又恐坏了山规,只得再躬一礼,声音略沉:“还请道友赐下名號,莫叫贫道左右为难。”
当年两家密约在先,这般明锣响鼓地叩山,本就逾矩;乾道羽衣心中自有计较,只微微頷首:“我等上山,岂会叫道友为难。”
话音未落,那对年轻道人已抬步欲行。背剑老道心头一紧,本能横臂挡路,面露踌躕。
不料斜刺里一声清越嗓音破空而来:“龙虎山妙道师驾临武当——九成是衝著祖庭正统来的。”
话罢,那青年儒生將手中一册《鉤沉》往臂弯里一夹,髮带隨风轻扬,如逍遥巾般飘逸出尘,头也不回,径直穿过了石坊门洞。
满场武当道士怔在原地,嘴微张,眼发直,盯著眼前这对素衣简装的年轻人,半天没缓过神。
袍子认不出,可“妙道师”三字,却是悬於各派掌门之上的至高尊號。
讲经授业,天下道士皆以“先生”呼之,无人敢直呼其名。
被点破身份的龙虎山妙道师驻足回望,眉峰微蹙。
似有所感,儒生忽而转身,指尖在《鉤沉》封皮上轻轻一叩,笑意朗然:“择日不如撞日——小生倒想瞧瞧,你这副少年心性,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言毕,他抖袖振带,昂首拾级而上。
妙道师凝视片刻,敛衽肃容,长揖及地,一字鏗然:“请。”
未至正午,山道渐阔,青砖碎石早已退尽,取而代之的是整铺的青石板路,笔直延伸至尽头——一座巍峨石坊赫然矗立:五开间、六立柱、十一重檐,通体由青白双色石料凿砌而成,横跨於三四丈宽的坦荡石道之上。
坊额巨匾上四字雄浑,“生天立地”,笔力千钧,气吞山岳。硃砂勾线、石绿填彩,雕龙绘凤,栩栩如生,神采跃然欲出。
两侧四块配匾,各塑道门仙真,或抚琴、或执剑、或仰观星斗、或笑指云海,形神俱备,呼之欲出。四枚抱鼓石踞於坊脚,祥云繚绕,氤氳升腾。
八根夹杆石分列左右,精雕细琢:双龙衔珠翻腾於浪,麒麟踏瑞踏雾而行,雄狮戏球滚尘生风……石上五爪金龙盘旋腾跃……
锦袍裹身的中年男子不用介绍,便是韩有鱼之父——江南道颇负盛名的世家家主,韩顶天。
韩氏扎根江南数代,商贾起家,三代苦心经营,积厚流光,至今门庭煊赫。更兼一门三杰,皆入武当外门,底气自然不同寻常。
或是久居上位养成的倨傲,或是师父坐上掌教之位后,他这外门首席弟子的身份水涨船高,面对这位大和尚的当面詰责,他胸中火气腾地窜起。
“和尚放肆!”韩顶天多年养就的威压轰然迸发,手指直指大和尚面门,双目怒睁,只是碍著师父尚在近前,强压著没迈出最后一步。
“道士胡来。”向来寸步不让的顾遐邇当即反唇相讥。
韩顶天刚要发作,却被张九鼎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张九鼎双手虚抱成圆,沉于丹田,面色平和,语调不疾不徐:“顾二小姐此言,怕是失之公允——不知我道门何处失当,竟招来『胡来』二字?”
顾遐邇向来嘴上不饶人,正要开口,顾天白却已抢先一步沉声说道:“张掌门不必东拉西扯,我今日登门所为何事,您心里清楚得很——既然到了武当山,总得討个明白交代。”
他抬步向前,青衫微扬,“我並非存心挑事,更无意与整个武当为敌。可张掌门为何一再避而不答,连提都不敢提一句?莫非这事儿,真经不起推敲?”
那身著玄衣、执掌武当的张九鼎眸光微敛。自昨日黄昏这对姐弟硬闯山门起,山中弟子便层层稟报、络绎不绝。回心庵顾家那位姑娘唇枪舌剑,竟让闭关静修五十年、素来不爭不躁的师弟当场语塞,已令他心头一震;如今这顾家少主更是言锋如刃,句句直刺要害,仿佛事態早已挣脱掌控。
见师父沉默凝神,外门首屈一指的大弟子韩顶天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顾天公子,犬子有鱼不识尊驾,山野粗人冒犯在先;三公子出手惩戒,已是网开一面——这还不够?您还要怎样说法!”
顾天白冷笑一声:“这就对了,敞开了说,才痛快!”话是对韩顶天讲的,目光却钉在张九鼎脸上。
“不过——”他顿了顿,转头盯住张九鼎,“您口中这『惩戒』二字,究竟怎么个惩法?又如何个戒法?”
韩顶天脸色一沉:“歷下城那一脚,险些废了我儿半身功夫!”
“那他还该谢我姐姐脾气好!动手前她就勒令我留手三分——否则哪来安驾城那场热闹?更不会有今日我踏雪登峰、上门问罪这一遭!”
顾天白步步紧逼,字字如锤,韩顶天一时语滯,连张九鼎也眉峰微蹙。显然,歷下城之外的事,连这位掌门都尚未听闻。
毕竟韩有鱼纵有虎胆狼心,也不敢把招惹顾家的实情,往自己嘴里咽。
韩顶天压著火气追问:“安驾城里,又跟你有何干係?”
顾天白只是一笑,並未接招,反手一拨,直切要害:“九天道长,眼下可在山上?”
张九鼎心口微跳,面上却纹丝不动:“上元灯节刚过,圣上於西亳城东回春宫设宴,普天同庆。九天道长奉旨主持大典,夜公子难道不知?”
这话看似解释,实则借天子之威轻轻一推,欲將话头引远。顾天白岂会听不出?他笑意更深,声音却冷了下来:“这么说,是怕九天道长当面开口,说出你们不愿听见的话,才特意把他支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