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究竟暗藏什么玄机
老道不疾不徐,拂尘尾梢一盪,轻若柳絮,却稳稳兜住那雷霆一击。顾天白腕子一拧,腿势未收反进,仍朝老道胸前狠压而去。
老道脚踝一旋,顺著鼎沿滑步侧移,险之又险避过腿锋;隨即矮身撞肘,肩头紧隨跟进,左掌已化作一道残影,直拍顾天白丹田要害——招招衔扣,疾如奔雷,毫无滯涩。
顾天白早借收腿之势跃上鼎沿,面对连环猛攻神色不动,双臂错落,一高一低,硬架下肘撞肩顶;唯独那一掌贴腹而至,力道绵长如潮,竟將他整个人推得离地后仰,眼看就要翻落鼎外。
老道马步如钉,太极起手缓缓推出,双掌划弧,气机如丝牵引,硬生生把顾天白倾倒的身子拽得斜斜回正。
他浸淫太极数十春秋,拳意早已与心神浑然一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这等道理,於他而言,不过信手拈来,熟极而流。
霎时间,道袍猎猎,无风自鼓,四两拨千斤之劲猛然炸开。顾天白猝不及防,如遭电殛,噔噔连退三步,脚底一滑,终是跌出鼎沿。
“顾天公子,承让了。”老道指尖掐起子午诀,阴抱阳,恭敬而立。
顾天白默然不语,身形陡然拔高,轻巧翻腾,稳稳落於鼎沿窄边。
“三公子若执意强闯,贫道確难拦阻。可若带著二小姐同行……怕就不是单凭血勇能闯过去的了。”老道依旧清冷如雾,语气平和,不带一丝烟火气,“不如暂且下山静候。贫道以武当百年清誉为誓,必给三公子一个交代。”
从搭手未追击,到长者对晚辈的谦和持重,再到此刻字字周全、句句守礼——他既无倚老卖老的倨傲,也无盛气凌人的锋芒,始终诚意拳拳,言语滴水不漏。
顾天白依旧缄默,双脚不丁不八,膝宽与肩齐,腰胯沉实,全副劲力压入脚心,只求在这不足一脚宽的鼎沿上,站成一座不动峰峦。
老道抬手一掷,拂尘脱手飞出,不偏不倚,轻轻搭在远处枯枝杈上,姿態洒然,风骨凛然。
“且心静。”
他吸气绵长,吐息悠远,比常人慢了不止半瞬——剎那间,四野俱寂:风停叶止,马嘶匿声,连自己心跳都似被抽离。接著太极起手,双掌阴阳相抱,两脚虚画圆弧,在鼎沿徐行缓踱,看似前进一步,实则脚下生根;继而双掌缓缓下按,柔若抚顶,却引得周身劲气翻涌,连那百余斤重的铜鼎,也跟著左右轻晃。
“再身灵。”
老道身形悠悠起伏,下盘纹丝不动,双手忽环忽展,忽上忽下,轨跡全无章法,却偏偏如牵丝引线,逼得顾天白身不由己,左右摇摆。
顾天白心头一凛,急忙凝神,却惊觉脚下大鼎晃得愈发剧烈,三足之中,竟有一足高高翘起,离地近尺。
“又敛神。”
老道动作骤然加快,表面仍是太极十三势,內里却悄然渗出《撒放密诀》中“擎、引、松、放”的筋骨——刚柔相济,吞吐有度。
曾在藏书阁遍览百家典籍的顾天白一眼识破,心中雪亮,可更令他骇然的是:自己气机竟被对方牢牢锁住,挣不开,甩不脱,越挣扎,越陷得深。
“復劲整。”
老道左右双拳陡然一变,使出两记本不该存於太极谱中的黑虎掏心,掌心朝天一吸,似將满场气流尽数攥入掌中;旋即双臂大开,隔鼎五六尺遥遥前推,又猛地回拉——动作如私塾先生运笔写“永”字,一笔一划,缓慢至极,却压得顾天白欲格不能、欲退不得。待他再回神,脚下铜鼎已飘然离地,自己则诡异地落回实地。
老道收势归元,子午诀未松,躬身再道:“顾天公子,承让。”
顾天白怔然坐於地上。
这般毫无招架之力的溃败,既熟悉,又陌生。
他呆呆望著那鼎——一圈圈晃动渐次收束,幅度愈小,终归於无声。
目光缓缓抬起,落在鼎上那个孤身挡道、岿然如岳的老道身上。
“太极?”
“太极。”
两个字,一问一答,如钟叩山壁,余音未散。
顾天白整衣而起,昂首朗声:“敢问仙长道號?”
“九厄。”
“输一招,值了。”顾天白一笑,“当年掌门亲点的继任者,今日得与道长过手,三生有幸。”
“贫道不过守山人,担不起公子这般抬举。”
“那——可否以太极,破太极?”
老道莞尔摇头:“公子博观群籍,怕是学得太杂,反失精纯。今日贫道倒要看看,三公子这路太极,究竟几成火候。”
鼎下顾天白已摆开架势。纵然从未专修此道,那起手式却沉稳如松、舒展如云,竟不输眼前这位浸淫太极数十载的老道。
他步法大开大合,身形轻若无物,在鼎下半丈方圆內腾挪流转:时如风掠竹梢,时似柳摇春水;一举一动,皆摹老道方才神韵,唯独那气韵流转略显浮泛,形似而神未至。
“幼时翻过亦畲道长《五字诀》。”顾天白语调平缓,吐字如珠落玉盘,双目凝於掌指之间,十指翻飞如抚琴拨弦,仿佛不是临阵对敌,而是閒庭信步、煮茶听雨,“心静、身灵、敛神、劲整、神聚——一句未解。只把『沾、连、粘、隨、敷、盖、对、吞、擎、引、松、放』十二字当口诀背熟,以为太极不过是借力卸力、四两拨千斤的巧劲罢了。所谓『借彼之道,还施彼身』,也不过是句漂亮话。”
他打的这套太极,並非老道手中那套古拙浑厚的十三式雏形,亦非张上云掌门融四象八卦、由简入繁所创的三十六式,而是如今道门里少有人练、多被嗤为“花架子”的二十四式。
可顾天白依记忆而动,意念所至,百零八窍应声而开;先松而后静,以意引气,以气运身,外柔如棉、內韧似钢——剎那间,鼎周两丈之內气流激盪,竟发出清越如磬的嗡鸣。
“今日与九厄道长搭手才彻悟:借力,不在卸,而在叠;不在避,而在承。借力使力,方能真正发力;借的不只是对方之力,更是天地之势、自身之劲、呼吸之息——力与力相撞,不是加减,而是……”
他目光骤然锁住老道,高探马之势未尽,身形陡转,一手贯天、一手覆地,如灵蛇破土而出,刚猛中透出奇诡。
“我有扶摇九重天,偏要一步登峰!”
平地忽起龙吟。
顾天白左掌朝天一托,气旋自足底轰然拔地而起——粗如合抱,迅如奔雷,裹挟著山门前那几名道士曾见过的狂烈气劲,將他稳稳托举至与巨鼎齐平。
他踏步而上,如履青石长阶;足尖刚触鼎沿,那龙捲便倏然消散,不留半点痕跡。
“昨日在分水岭接引坪,有幸目睹良下宾副寨主借天威而动:一朝引天象,一剎转九重,一宿登堂奥,一息入玄机。”顾天白双臂徐徐迴环,搂阴抱阳,“步步生莲、九曲卸劲——那天崩之势,也被他化得乾乾净净;末了一记叠浪掌劲,隔空震裂磐石,毫不费力。”他双腿劈开,马步沉如磐石,右前左后两手微扬,一蓄势、一待发,“今见九厄道长太极真意,才知其中玄机不在守,而在破——晚辈,就以太极破太极。”
老道双目轻闔,负阴抱阳,归元守一。气机自他为中心缓缓弥散,连远处的顾遐邇都觉耳畔风息、心头一静,仿佛连呼吸都忘了节拍。
“柔克刚,静制动,圆化直,小胜大,弱制强。”
老道右足轻点鼎沿,气贯四肢百骸,“提手——揽雀尾!”寸劲炸开,直取顾天白中宫。
“一重。”
话音未落,顾天白双足画弧,身形如燕投林,径直撞入老道怀中——眼看就要贴身交锋,却在毫釐之间戛然而止。进退之间,已將那股凌厉寸劲悄然卸尽。
老道一击落空,微愕收势,肩头猛然一撞,斜身切入,角度刁钻狠辣。
“二重。”
他身形虽定,掌势未停。拂云手顺势而出,追著老道撤腕之势,轻轻一点其腕脉——触即离,快如电光石火;回手之速竟比出手更疾,袖角翻飞,气浪乍起,如石投静潭,涟漪层层炸开,竟將老道那看似將倾未倾的身子硬生生掀得一震!
“三重。”
旋身摆莲,退步穿掌下势,顾天白倏然提膝拧腰,身形一转,已化攻为守。
仍是点到即止,稍触即离。唯有一处不同——那游走於两人之间的气机,一次比一次浓烈,如雾渐稠,似潮將涌。
老道心头疑云翻涌,手上却毫不迟滯,双臂连环抖颤,见招破招,脚下轻若踏云,进退之间从容不迫;掩手捶肱之后,忽变歇步擒拿,肩撞肘压,直逼顾天白中宫。
“四重。”
顾天白嗓音陡沉,字字如锤。老道听得满腹狐疑,愈发不解这“一重”反覆叠加,究竟暗藏什么玄机。
他身形疾撤,避过扑面一击,隨即双掌贯耳,暴起直取老道面门;下盘马步猛然挤靠,劲力如山倾泻,毫不保留。
老道左右蹬脚腾空闪避,岂料顾天白上下合击之势乍收又发,虚实相生,快如电光石火——气浪激盪,双手回撤画圆,一圈涟漪刚起,未散又叠一层,层层推涌,宛若雪莲骤绽,正开在老道胸前空门之上。
老道左开右合,鹰翔式凌空跃起,掠至大鼎对侧,白眉微锁。
顾天白收势敛息。
老道苦笑摇头,嘆道:“谁料这外太极,竟逼得內太极不得不换手应变——不知是悲是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