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与副寨主素来相熟
“夏鰲!你为何害大小姐!”凌山鸞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跳,这两日桩桩件件,简直要把他肝胆气炸。夏鰲筛糠似的抖著,牙齿打颤,连句囫圇话都说不利索。
这时楼船舱门又被推开,寨中几位长老匆匆登船,原本宽敞的甲板,霎时挤得人挨人、肩擦肩。
顾天白手腕一抬,钢刀离了赵天德脖颈,刀尖垂地,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我来说吧——就从这两日,分水岭水寨如何被一个扶瀛女人,一手掀翻了天。”
顾天白毫无保留,从昨儿凌山鸞登门起,到隨夏鰲首探后院大宅时撞破良厦真容;从赵云出那番虚实难辨的试探,到深夜潜入他居所听见九宫燕与他密谋的每一句低语;从大夫人奉九宫燕之命夤夜造访夏鰲、密布今日这环环相扣的杀局;到今早与老寨主良中庭在堂前那场暗流涌动的对谈;再到九宫燕在徽式小院里掀开底牌、直刺要害——连同他对大江上异象的种种推断,桩桩件件,顾天白说得清清楚楚,没漏半点细节。
事已至此,赵天德只能把满口血沫子咽回去,苦水往肚里倒。
他本想抵赖,咬死顾天白信口开河——毕竟空口无凭,全靠一张嘴。自己儿子一命呜呼,死无对证,凭什么他说的就是铁板钉钉?自己辩一句反倒成了狡辩?
可抬眼一看,分水岭几位长老齐刷刷立在舱內,楼船外头,段铁心率上百山卒刀出鞘、弓上弦,黑压压围得密不透风。他再硬气也不敢撕破脸——那是拿脖子往铡刀口上送。
以卵击石的事,他不敢干。只得先低头忍辱,再另寻出路,替儿子討个公道。
此刻赵天德脸上阴云翻滚,嘴唇紧抿,憋了半晌,猛地起身,手指著地上赵云出的尸身厉声道:“干出这等畜生不如的事,简直折尽我赵家祖宗十八代的阴德!”
瞥见几位长老面色铁青、目光如刀,他心头一凛,慌忙补救:“其实……刚听说他起了这等歹念,我就当场驳斥!立马带人赶来拦阻,生怕他被奸人蛊惑,一时昏聵酿成大祸,坏了两家多年情分!”
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话虽漏洞百出,可顾天白早已收尽锋芒,自然懒得戳穿,只淡淡扫向那几位长老。
须知昨日正午,那个如今已化作游魂的赵云出,曾当面跟寨中大长老放话:要“共食”分水岭。
不管他是套话还是诈唬,昨日本该去寻良中庭的那位长老,確实没踏进过寨门半步。
身份尚未落定,顾天白正琢磨如何再把这事轻轻点透,那边裹著纱布、由母亲搀扶著勉强站起的良椿,正朝这边望来。
四目相接,谁也没开口。
两人心里都清楚,若非昨夜阴差阳错被顾天白撞破,分水岭怕是早被掏了根、断了脉。
良春眼圈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全堵在喉头。
顾天白尚在沉吟,舱门口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大长老游魁赶到了。他左臂吊在胸前,缠著厚厚绷带,眉毛焦卷,脸上几道灼伤还在渗血,显然是草草包扎就匆匆赶来。在分水岭这种规矩森严的地方,家主缺席,自然得他这號人物顶上来。
听完来龙去脉,游魁强忍痛楚,抱拳一礼,声音沉稳:“真相已然水落石出,幸得上苍垂怜,更亏顾家三公子仗义出手,才让贼子诡计落空。今晨我等轻信一面之词,错疑三公子,实在失礼。赵公子受人蒙蔽,铸此大错,令人愤慨;然人已殞命,亦令人扼腕。赵家主既已明悉始末,我寨中事务繁杂,恕不奉陪,还望海涵。”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端方有度,可最后一句,分明是逐客令。
赵天德却迟疑未动,目光犹疑地投向凌山鸞手中——夏鰲像条死狗似的被她拎著衣领拖在那儿。
儿子死了,凶手就在眼前,他哪能就这么走?
又一位长老性子急,上前一步,语气不耐:“赵天德,你到底几个意思?我们分水岭没找你算帐,你倒还想在这儿討说法?”
这位痛失爱子的父亲,终究垂下了头。儿子理亏在先,他腰杆再硬,也挺不直了。
略一躬身,抱拳作揖:“在下告辞。”话音未落,抬手一招,两名手下立刻上前,抬著赵云出尸身,默默跟在赵天德身后,下了楼船。
另外还有一位长老也憋著一肚子火,被个小家族当面羞辱,越想越堵心。可又不愿为这点小事激化矛盾,只在临末冷冷刺了一句:“等这边事了结,楼船自会派人把船送还赵府。”
赵天德脸色铁青,却发作不得,连话都懒得回,径直登上一艘乌篷船,催著船夫快走。
整艘楼船眨眼间便散去大半人马,甲板空旷得能听见风拍船帮的闷响。
顾天白虽不赞成就这么放赵家人走,但心里也明白几分——寨子眼下內忧未解,实在经不起再招外患。
虽说在他眼里,赵家那点人马,真算不上什么威胁。
方才交手那几息,他早已看透底细:不过是一群披了军衣的草包罢了。纵有几招花架子,离真正军伍差得远。单论战力,或许略强些;可若论阵法、號令、进退章法,就连分水岭这种正规山卒营头,一个衝锋就能將他们碾得七零八落。
赵天德站在分水岭面前,確实连挺直腰杆的底气都没有。
那位辈分最高、內外皆尊的老者,先朝良椿頷首,又转向顾天白,默然片刻,才深深一揖,坦然道:“方才虽有过照面,却被人挑拨,一时昏聵,加之事发仓促,未能及时陈明身份——老朽乃水寨大长老游魁。不瞒三公子,昨日赵云出那小子曾登门密谈,话里话外,分明是想吞我水寨。他还亲口透露,寨中已有內应。老朽虽年迈力衰,却还不至於干出这等天理难容的勾当。原打算按兵不动,顺藤摸瓜揪出幕后黑手,哪知三公子目光如电,一日夜之间便替我寨剷除此患。实是我优柔寡断、顾虑重重,才酿成今日尷尬局面。在此先谢过三公子救命之恩——分水岭上下,必铭感於心!日后若有驱策,我寨上下……”
对方如此谦恭,顾天白也不能失礼,抬手止住道:“游长老太客气了。我与副寨主素来相熟,出手本是应当。”
既然对方已主动坦白,解开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顾天白自然再无话可说。
游魁转头看向凌山鸞,沉声道:“送三公子回寨歇息。”
顾天白一愣——这话听著,倒像在请客出门?
这位向来言语得体的大长老显然瞧见了他的神色,眼神微闪,语气稍缓:“寨中杂务繁多,就不劳烦三公子操心了,请移步寨中,稍作休憩……”
“游长老。”良椿忽然开口,声音清亮,“三公子……”话刚出口,游魁已截断道:“丫头,如今寨主之位虚悬,中庭又被困局所缚,长老会依例暂掌寨务,直至新主选出。你是否堪当大任,不是一人说了算,还需……”
良椿哪肯听这套?眉峰一压,乾脆扭头不理,转身拉住李观音的手腕,脆声道:“娘,咱们回家。”
游魁脸上顿时掛不住。
顾天白低头看著脚步发虚、身形晃悠的良椿,迟疑一瞬,还是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俯身將她背起,转身下船。
身后船上,眾人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一路回寨,到山脚唤上红枣,把耳根通红的良椿送进那处幽静別院,顾天白惦记姐姐安危,径直折返后院那座徽式小院。
所幸担心的事並未发生——他最怕九宫燕易容折返,直到看见顾遐邇端坐厅中,神態安然,心才算落定。
几个丫鬟正收拾天井狼藉。九宫燕掷出的那枚火雷状物虽威力有限,本意也只是障眼脱身,可动静著实不小:游魁满身焦痕、血痂斑驳,便是明证。
闻得弟弟归来,顾遐邇轻声问起经过。
顾天白细细察看过姐姐脉象与气色,確认只是惊悸伤神,静养数日即可。隨后便將这一个多时辰的变故一一讲来,末了提及游魁那番“事毕即送客”的做派,眉宇间浮起一抹压不住的冷意。
顾遐邇倒挺豁达,语气柔和地劝道:“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咱们这回掺和进去,虽帮了大忙,可既没名分也没由头,这位游姓长老所作所为,倒也算情理之中。”
顾天白却直接撇嘴冷笑。
话锋一转,顾遐邇忽而挑眉问道:“对了,你说——正正偏巧在安驾城现身,九宫燕又偏偏撞上分水岭,是偶然,还是另有门道?”
正焦心的顾天白一怔,隨即也咂摸出这话里的分量。
自大周立国以来,威震八荒,四海宾服,中土上国之名,实至名归。因此各地大城里偶见番邦面孔,早已司空见惯——金髮碧眼的、黝黑精悍的、嘴里蹦著听不懂音节的,谁都不多看一眼。
尤其是扶瀛,那弹丸小岛漂在海上,离大周不过千里之遥,向来崇文好学,不单大周年间常遣使团来取经,就连前朝大魏时,也屡屡派出学子使节,登岸求教。最盛时,一支使团竟有百人之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