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顾天白
白髮人送黑髮人,悲愴直剜人心。昨夜三更,贴身扈从冒雨递来密报,將分水岭前前后后的事桩桩件件稟得清楚明白。
这位守成有余、进取全无的家主,在灯下枯坐良久,终究没伸手去接儿子口中“泼天的好处”——烫手,太烫手。
虽说这五十岁才得的小儿子,比起几个兄长確有几分锐气。单论能攀上分水岭这棵参天大树,赵天德便觉得儿子不凡。
须知分水岭早年靠剪径劫掠起家,如今更精於左右逢源、上下通吃,早成丹江流域黑白两道公认的魁首。上至州府官员,下至商贾豪绅,但凡能沾上分水岭一点边的,哪个不是檯面上叫得响的人物?
霞帔城赵家这等二三流门户,全凭祖荫苟延,想入良家法眼?门都没有。
赵天德早年虽与良中庭有过几面之缘,可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对那等自视甚高的世家而言,他这点交情,不过镜花水月。
偏生没想到,小儿子竟绕过正门,悄悄搭上了良下宾这条线。二人往来熟络,亲如手足。这对一门心思往上攀的赵天德来说,倒算一条勉强能走的窄路。
更想不到的是,这座外人口中铜墙铁壁的江山雄寨,內里早已裂痕纵横。兄弟鬩墙,竟在宾客满座之时撕破脸皮,闹得满地狼藉。
即便如此,赵天德活过半百,吃的盐比小儿子吃的米还多,心里仍拎得清:眼下这机会,顶多叫“险机”,而非“机缘”。机缘是天上掉馅饼,险机却是悬崖边摘果子——手慢一步粉身碎骨,手快一步也未必稳当。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道理刻在骨头缝里,千年不改。
所以昨夜,面对重金聘来的守船人,赵天德沉吟再三,最终摆手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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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让这位曾挥金如土、附庸风雅的富家翁始料未及的,那个唤作李闯的龙王爷,只用一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便轻易撬动了他本就摇摆不定的心弦。
诚然,这位执掌赵氏门庭的父亲,在剎那间猛然惊觉——自己竟远不如儿子果决。天赐良机向来难逢,可一旦撞上,哪怕头破血流,也要拼尽全力攥住。
於是乎,如同赵云当年只认利害、不问其余,这父子俩血脉相通,赵天德也顾不上城中宵禁铁律,更懒得盘算水寨守备虚实,只匆匆点齐数十名家丁护院,刀出鞘、弓上弦,连夜杀奔分水岭而去。
谁知刚抵分水岭附近,自家楼船上陡生变故,老来得子的赵天德如何不怒?如何不恨?
他双臂死死搂著儿子渐冷的身子,喉头哽咽,老泪如断线珠子般滚落。
全然不知船上究竟发生何事的顾天白,刚侧身望向良椿,欲开口询问,那边早已痛彻心扉、几近癲狂的赵天德,却已將矛头直指这唯一挺立当场的年轻男子——认定他便是凶手!眼神骤然如刀,嘶声咆哮:“砍了他!给我儿偿命!”
原本便因船上异象而绷紧神经的赵家家丁,一听家主號令,霎时拔刀蜂拥而上。
顾天白本就被九宫燕激得满腹怒火无处宣泄,如今对方又不分皂白、张口便咬,真真把他逼到了墙角。
他反手抽出甲板上一柄钢刀,迎著刀光人影,大步迎上。
大周立国以来,尚武成风,自开国太祖天问帝起,到继位的武建帝,个个皆是马上打天下、阵前斩敌酋的悍將,信奉的是“閒时练兵,战时搏命”。久而久之,举国上下,无论男女老少,无不习武强身。
从岭南到塞北,由东海至西陲,凡稍有余力之家,必教子弟几手拳脚。
最寻常的,便是医家鼻祖华茯苓所创健体拳——不求伤人,只重舒筋活络,因而多为百姓日日操练。
而受大周府兵制浸染,边军常年戍守,其余各地甲士则平日务农、战时披甲,由此催生出军中盛行的军旅拳。此拳既强体魄,又含攻防要诀,乃新卒入营头一课;是以那些家底厚实的豪族,常不惜重金延请赋閒或退役的老军汉,专训家丁护院。
赵家自然也不例外,养著三五个退伍军汉,其中官阶最高的,据说还掛著个九品校尉衔——既领朝廷俸禄,又吃赵家月银。虽不合律令,但这类心照不宣的勾当,歷来睁只眼闭只眼,糊弄过去罢了。
正因如此,但凡蓄养私兵的世家,骨子里总藏著几分隱秘的傲气。
这支队伍虽无朝廷名册,算不得正规军,可论起实战狠劲、进退章法,早已暗合府兵气象——明面上不越矩,暗地里早踩了红线。
毕竟,那可是能拉得出、打得响的一支准府兵!
此刻,顾天白面对的,正是这样一支无声却锋利的地方武装。
数十人看似不多,可个个亡命扑杀,短时间还真难撕开缺口。
也不知哪朝哪代传下的规矩:武道讲究“一力降十会”。按武者七境划分,除炼气入门与外家筑基两层另算,此后每晋一阶,便添一分筋骨之力,而后逐级翻倍,直至入室登仙,成就半仙之躯,方能做到一力破万法,真正睥睨人间。
顾天白出手向来留分寸——不是取命的屠夫,而是拦路的硬手。刀锋所至,只卸关节、震经络,力求一击制敌,绝不深陷缠斗。
三四十条汉子,顺著登船梯鱼贯而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招招狠辣,不留余地,著实让他手脚发沉。
更別说身后还护著母女二人——顾天白走南闯北多年,单看伤口深浅、血涌缓急,便知轻重缓急,岂能袖手旁观?
一边左闪右避,躲开那连绵不绝的劈砍,一边斜眼扫向船头那对母女——此刻良椿与李观音早僵在原地,活像两尊被雷劈过的泥胎木偶,嘴唇微张,眼神发直,怎么也不敢信:一个顾天白,竟真把另一个顾天白踹得倒飞出去!
眼花?
纵然猜不透她俩心里翻腾什么浪,可方才登船时乍见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顾天白前后一串,心下已如明镜:这局棋,怕是九宫燕那张神乎其技的易容麵皮搅出来的浑水。她俩认错人,倒也不怪——那脸皮贴得严丝合缝,连呼吸起伏都真假难辨。
话音未落,那边攻势更烈。顾天白出手本有分寸,刀背磕人、点到即止,可对方偏似疯狗咬住不放,倒了又起,起了再扑。泥菩萨尚有土性子,何况是他?第四次用刀背震开四条汉子后,他腰胯一拧,骤然反扑!
擒贼擒王,谁不懂?他看也不看身后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女,肩头一撞,硬生生撞开两人拦路的身子。横刀一架,“鐺鐺”几声脆响,格开三把劈来的钢刀;旋即扫堂腿疾出,甲板上顿时清出一片空地。
四周人影一散,顾天白手腕翻飞,钢刀嗡嗡作响,挽出数朵银亮刀花,密不透风地护住周身。围攻者本能后撤,阵脚一乱,反倒把最外圈那个跪在甲板上、死死搂著儿子尸身、浑身抖如秋叶的赵天德,赤裸裸地推到了刀光中央。
顾天白当然懂——丧子之痛烧穿理智,朝他挥刀,情有可原。可这不分皂白的狠劲,真让他胸口闷得发烫。
他再不迟疑,刀背接连砸中三人手腕,这次力道沉了三分,硬生生砸开一条窄缝。身形如白鲤跃浪,贴著湿滑的甲板疾掠而出,眨眼便钉在赵天德面前。钢刀横架其颈,寒光刺目,冷眼扫过那一张张煞白的脸。不发一言,却比吼叫更叫人腿软。
尤其那股子毫不遮掩的杀气,浓得化不开——这群赵家家丁,没一个敢拿命赌:眼前这少年,真敢在下一息,抹断自家家主喉咙。
赵天德到底是久经风浪的一寨之主,刀刃压颈,脊樑仍挺得笔直,嗓音嘶哑却硬:“我儿哪点惹你,值得你下此毒手?如今又拿刀逼我,图个什么!”
顾天白懒得扯皮。目光往船侧浅滩一瞥——那边缠斗已近尾声。凌山鸞虽喘得厉害,可身上没添新伤,败相未显,他心便落了半截。抬高声音喝了一声“住手”,见凌山鸞只是扶膝喘气,这才转回脸,字字如钉:“赵云出,不是我杀的。”
其实赵天德早看清了儿子小腹上那几道匕首捅出的豁口——深浅错落,刀刀补位,分明是慌乱中拼命下手的痕跡。眼前这青年招招凌厉,收放由心,哪会多此一举,扎出这等狼狈伤口?
方才隔船而立,什么也瞧不见;如今刀锋抵喉,反倒逼得他脑子清醒起来,念头一转,便知其中必有蹊蹺。
这时,良椿的声音从人群后头飘出来,又轻又冷:“是他杀的。”
眾人齐刷刷扭头。她手指一扬,直指船舷边瘫倒的“顾天白”——或者说,夏鰲。只是她自己,也早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顾天白了。
话音未落,凌山鸞已拨开人墙跃上甲板,一把將昏死的夏鰲翻过身,十指在脸上一按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麵皮应声剥落,底下露出一张苍白浮肿的真容。
“夏鰲?!”良椿失声叫出,昨日听顾天白提过寨里有个易容高手,她只当是寻常本事,万没料到竟能假到这般地步——连亲娘站对面,都未必认得出!
凌山鸞反手就是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夏鰲疼得弹坐起来,嘴角淌血,抬头望见满船陌生面孔,当场傻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