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萧氏老祖宗出山
第134章 萧氏老祖宗出山局面,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萧璇看著这三人的神色,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看透世情的、带著淡淡悲悯的笑意。
他缓缓起身,走到轩窗边,望著窗外的雨幕,背对眾人,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谢公担心关陇势大,陆公顾虑刀兵血光,袁公说要后发先至————诸位说的,都对。乱世之中,谨慎方能长久,这道理,萧某懂。”
他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三人。
“但萧某想问诸位一句:自晋室南渡,我江南士族侨居此地,已歷数代。这数百年间,我们可曾真正踏足过北方的朝堂中枢?可曾真正掌握过这天下的话语权?”
谢攸眉头微皱:“萧公此言何意?我江南人物,也曾——
”
“也曾出过宰相,出过尚书,对不对?”萧璇打断了他,语气平静。
“可那些,不过是帝王为了安抚江南、平衡朝局而给的虚位。真正的权柄军权、財权、官吏任免之权—何时真正落到过江南人手中?”
陆明允乾笑两声:“这个————南北隔阂,自古如此嘛。”
“自古如此,便该永远如此吗?”萧璇的声音陡然抬高。
“运河一旦贯通,南北不再是天堑。届时,江南的粮食可以直达关中,江南的丝绸可以铺满长安,江南的学子可以沿著运河北上科考一这一切,意味著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意味著我江南士族,將第一次获得与北方高门平等对话的资格。意味著我们的子弟,可以不再困於江东一隅,而是真正站到这个天下的棋盘上,与关陇、
与五姓七望,对弈一局。”
袁肃嘆了口气:“萧公雄心,袁某钦佩。可这棋盘————代价太大了。”
“古之大事,哪个不需代价?”
萧璇忽然笑了,笑声里带著一丝苍凉。
他拍了拍手。
轩门无声滑开。
一名身穿粗布灰衣、身形佝偷的老僕,端著一个蒙著黑布的托盘,缓缓走了进来。
老僕走得很慢,脚步却异常沉稳。他將托盘放在萧璇身前的紫檀案上,然后垂手退到一旁,低眉敛目,仿佛一尊雕塑。
“诸位,”萧璇的手按在黑布上,“方才我说,萧氏祖宅下埋著七十七条龙首船龙骨。那是物力。”
他缓缓掀开黑布。
托盘上,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兵符印信。
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纹路的青铜虎符。
一卷边缘焦黄、显然曾遭火焚的竹简。
还有——一柄剑。
剑身斑驳,剑鞘破损,但即便隔著数步之遥,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沉淀了数百年的、近乎实质的肃杀之气。
“而这,”萧璇的声音低沉下来,“是萧氏三代人,用血、用命、用整整一百二十年方可得到的代价。”
他拿起那枚虎符,指腹摩挲著上面的凹痕。
“此符,是梁武帝北伐时,赐予我先祖安平王的江左都督”虎符。持此符者,可节制江南六州兵马。梁亡之后,此符已成废铁,但我萧氏歷代家主,都会在继位之日,对它叩拜三次一一因为这不只是一枚符,这是萧氏从未放弃的证明。”
放下虎符,他展开那捲竹简。
竹简上的字跡已经模糊,但开头几行还依稀可辨。
“梁祚虽倾,江左不可轻弃。后世子孙,当蓄力待时,俟南北通渠之日,即我萧氏再起之时————”
“这是萧氏第一位守护龙骨的家主,临终前留下的手书。”萧璇轻声道。
“一百二十年了。萧氏等了整整一百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运河將通,南北將贯,太子殿下亲临江南,要劈开这数百年的壁垒。”
他放下竹简,最后握住了那柄剑。
“至於这柄剑————”
话音未落,一直垂首侍立的老僕,忽然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轩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僕佝偷的腰背,缓缓挺直。
他脸上的皱纹依旧深刻,但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骇人。
那不是年轻人的清澈明亮,而是一种歷经沧桑、看透生死后沉淀下来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幽深。
“这柄剑,名叫破障”。”
老僕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如铁石相击。
“老朽萧子良,早已过百。六十年前,老奴持此剑,於长江之上,连斩北周宇文护麾下將士数千人,护著萧氏最后一批藏书典籍南渡。”
他慢慢走到轩中,明明只是站著,却仿佛一座山岳拔地而起。
“四十年前,老朽持此剑,於洞庭湖畔,与陈朝大將侯安都麾下八千甲士周旋大战,保住了萧氏在江南之地。”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剑鞘。
“二十年前,老奴持此剑,北上长安,夜入大兴宫,在杨坚的寢殿外站了一夜—不是要行刺,只是想看看,这个终结了南北朝乱世的帝王,究竟是何等人物。”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夜入皇宫,在皇帝寢殿外站了一夜,竟未被发觉?
这是什么修为?
这是萧氏的老祖宗出山了。
萧子良的目光,缓缓扫过谢攸、陆明允、袁肃三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被那目光扫过的人,都感到脊背一阵发寒。
“老奴活了百年,见过北朝的鲜卑铁骑,见过南朝的士族风流,见过王朝更迭如走马灯,见过门阀兴衰如潮起潮落。”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近乎冷酷的清醒。
“老朽只说三件事,诸位且听。”
“第一,关陇集团確实势大,五姓七望確实根深。但他们並非铁板一块——
陇西李氏与赵郡李氏貌合神离,滎阳郑氏与太原王氏暗中较劲,范阳卢氏与博陵崔氏更是世仇。他们阻挠科举,是因为科举动的是他们垄断仕途的根基;但他们未必会全力阻挠运河一因为运河通了,他们的货物也能南下,他们的影响力也能渗透江南。”
“第二,太子殿下今日来此,不是非要我等助力不可”,而是给了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选择。诸位不妨想想:若是殿下转身离去,与关陇门阀达成某种妥协一比如运河照修,但漕运之利、沿河关隘、乃至日后运河沿岸的官署职位,都由北方门阀把持一届时,我等江南世家,除了继续做些小本买卖”,仰人鼻息,还能有什么出路?”
“第三,”
萧子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杨广身上。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除了冰冷以外的情绪—一种复杂的、混杂著审视、期待和决绝的情绪。
“老奴在殿下身上,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当年的梁武帝萧衍一雄心万丈,欲一统南北,却最终困於佛寺,饿死台城。”
“另一个————”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是终结了三国乱世的晋武帝司马炎—一虽有天下一统之功,却留下了何不食肉糜”的笑柄,更埋下了八王之乱的祸根。”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著鼻子说杨广可能成为昏君或庸主。
杨广却面色不变,只是平静地看著萧子良:“所以?”
“所以,”萧子良忽然躬身,对杨广行了一个极其郑重、近乎臣属的大礼。
“老奴想用这双看过百年风云的眼睛,赌一次—一赌殿下不是萧衍,也不是司马炎。赌殿下能带著这运河贯通南北,也能带著我江南士族,真正站到这天下的棋盘中央。”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谢攸等人,声音陡然转厉。
“你谢氏东山再起”的典故,流传了数百年。可若连踏出东山的勇气都没有,何谈再起?”
“你陆家世代经商,最懂奇货可居”的道理。如今这天下最大的奇货”就在眼前一太子殿下,运河国策,江南未来—一你还打算平价供给”、隔岸观火”到几时?”
“袁家小主,你说要后发先至”,老奴只问你一句:等萧氏和王氏顶著刀锋血雨杀出一条路,等运河贯通、大势已成之时一你袁氏再想后发”,还先至”得了吗?到时除了捡些残羹冷炙,还能有什么?”
三声质问,如同三记重鼓,敲在每个人心头。
谢攸脸色变幻,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陆明充额角渗出细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袁肃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著萧子良,又看看萧璇,最后望向主位上面无表情的杨广。
漫长的沉默。
只有雨声,越来越急。
终於,谢攸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他走到轩中,对著杨广,郑重一揖到底。
“殿下,谢攸————愿以陈郡谢氏全族之声誉、之力力,追隨殿下,劈此南北壁垒。”
陆明允一咬牙,也站了起来,胖脸上再无半点圆滑,只剩下商贾特有的、押上全部身家的狠劲。
“陆家————愿出钱三百万贯,粮食五十万石。另,陆氏所有商船、船工、帐房,皆听殿下调遣!他娘的,不就是赌一把吗?陆某赌了!贏了,陆家便是这运河第一商;输了————大不了回吴郡老家,重新摇櫓摆渡。”
袁肃看著这一幕,苦笑摇头。
他慢慢起身,对著萧璇长长一揖:“萧公今日,真是给袁某上了一课。”
然后转向杨广:“袁氏————愿出。袁某不才,愿亲赴长安,以袁氏在关陇的一些故旧关係,为殿下————稍稍疏通,至少让某些人,不敢明著掀桌子。”
尘埃落定。
杨广缓缓起身。
他走到轩窗边,望著窗外被雨幕笼罩的江南山水,良久,才轻声开口:“孤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孤只能告诉诸位:这条路,会死人,会流血,会有人家破人亡,会有人身败名裂。”
“但孤也可以保证”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
“运河贯通之日,凡今日在此立誓者,其家族子弟,孤必量才而用。江南士族,当有与关陇、与五姓七望,同殿为臣、共治天下的资格。”
“此誓,天地为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