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茶庄
两人避开大路,专挑偏僻难行的小道,花了比预想更长的时间,才在上午九点多,远远看到了景洪市区边缘那些林立的高楼和繁忙的车流。与边境小镇的杂乱喧囂不同,景洪作为旅游城市和首府,显得更加现代化、秩序井然,但也更加人流密集、情况复杂。聂凌风在一个相对隱蔽的公交站台,带著陈朵坐上了一辆开往市区的早班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大多是早起买菜的老人和赶著上班的本地居民。他们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聂凌风將陈朵挡在里侧,自己则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感知著车內每一个乘客的气息和动静。陈朵则好奇地趴在车窗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商铺、行人,以及那些造型奇特、充满傣族风情的建筑,碧绿的眸子里充满了新奇,小嘴微微张著,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按照守山人地图上的標註,以及昨晚电话里“老鹰”的指示,他们的目的地是位於景洪市中心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街上的——“古树茶庄”。
茶庄的位置不难找,是一座颇具年代感的、带庭院的两层木质小楼,门面古朴,招牌上“古树茶庄”四个字苍劲有力。此刻尚未到中午,茶庄刚刚开门,门口一个穿著傣族服饰、正在洒水清扫的年轻小伙计看到聂凌风和陈朵这对看起来风尘僕僕、与周围精致悠閒的茶客氛围格格不入的“组合”,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生意人的笑容。
“两位,买茶还是喝茶?我们这儿有上好的普洱古树茶,生普熟普都有,还可以品茶。”小伙计热情地招呼。
“我们找岩温老板。”聂凌风没有废话,直接报出了守山人给的名字,同时,看似隨意地,用右手拇指,在左手掌心,快速地画了一个守山人地图上標註的、那个代表“圆圈中心一点,周围环绕山峦”的简化符號。
小伙计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瞬间锐利了一下,迅速扫过聂凌风的手和他们的脸,尤其是陈朵那双过於清澈的碧绿眸子。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老板在后院挑茶,两位里面请。”
他引著聂凌风和陈朵,穿过前堂(里面已经有两桌早起的客人在慢悠悠地品茶),来到一个幽静的小天井。天井里种著几株茂盛的芭蕉和兰花,一口古井,井边摆放著石桌石凳。一个穿著灰色对襟衫、头髮花白、身形瘦削但背脊挺直、正低头专注地拨弄著竹筛里茶叶的六十多岁老人,闻声抬起头来。
老人面容清癯,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眼神温和却透著一种歷经世事的精明与沧桑。他看到聂凌风和陈朵,尤其是目光落在聂凌风脸上片刻,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小伙计(小伙计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放下手中的竹筛,拍了拍手上的茶屑。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阿龙,去泡一壶我刚挑出来的『老班章』来。”老人对小伙计吩咐道,然后对聂凌风和陈朵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老朽岩温,是这小茶庄的掌柜。不知二位从何处来,找老朽有何贵干?”
他的普通话很標准,带著一点滇西口音,语气不急不缓,带著茶人特有的沉静。
聂凌风拉著陈朵在石凳上坐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那个叫阿龙的小伙计端来茶具,嫻熟地烫杯、洗茶、冲泡,將三杯澄澈金红、香气浓郁的茶汤分別放在三人面前,然后很识趣地退了出去,並顺手关上了通往前堂的小门。
天井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淡淡的茶香和芭蕉叶被晨风吹动的沙沙声。
聂凌风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轻轻嗅了嗅茶香,然后看著岩温,缓缓说道:“从山中来,受一位故人所託,前来拜访岩温老板。故人说,若遇难处,可来此寻一杯清茶,问一条明路。”
他再次用手指,在石桌面上,轻轻画出了那个“圆圈中心一点,环绕山峦”的標记。
岩温的目光落在那个標记上,眼神瞬间变得深邃。他端起茶杯,缓缓呷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茶香,也似乎在消化聂凌风的话。良久,他才放下茶杯,看向聂凌风,目光在他脸上、尤其是那双沉静却隱含锋芒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一直安静坐著、但碧绿眸子充满警惕和好奇地打量著他的陈朵,缓缓开口:
“那位『故人』……可还安好?”
聂凌风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故人已逝,但夙愿得偿。临行前,托我將此物,交给可信之人。”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地脉之心”晶石,但没有完全拿出,只是让其在掌心露出一角。那暗红色、內部仿佛有星河流转的晶石,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而內敛的光泽,散发出纯净而厚重的生机气息。
看到这枚晶石的瞬间,岩温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脸上那和煦平静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瞬间被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所取代!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石凳!
“这是……地脉之心?!山神大人(他指的是山磐)的……地脉之心?!”岩温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他死死盯著聂凌风掌心的晶石,仿佛看到了某种只存在於传说和部族古老记忆中的圣物!“它……它怎么会……在您手里?山神大人他……难道……”
“山磐前辈,已与祭坛同寂,完成了最后的誓言与守护。”聂凌风沉声道,將晶石收回怀中,“这『地脉之心』,是他最后託付於我的『希望火种』之一。他说,此物或许对这片土地的恢復有益。守山……您的那位故人,指引我前来找您。”
听到“山磐已与祭坛同寂”,岩温脸上露出了深切的悲痛与崇敬,他缓缓坐回石凳,闭上眼睛,似乎在进行某种默哀或祈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的激动已化为沉甸甸的凝重与决绝。
“我明白了。”岩温的声音恢復了平稳,但更加严肃,“山神大人將如此重要的信物託付於您,並让守山人指引您来此,足见对您的信任。我岩温,世代受山神大人与守山人一脉的庇佑与恩情,在此经营这茶庄,既为谋生,也为……替他们照看这俗世中的『眼睛』和『耳朵』。”
他看向聂凌风,目光锐利如刀:“聂先生,陈朵姑娘,你们的身份,还有在野人山、在祭坛做的事情,虽然隱秘,但……风声已经透出来了。”
聂凌风眼神一凝:“岩温老板是指?”
“就在三天前,”岩温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有几波不同寻常的人,先后来过景洪,也……旁敲侧击地打听过这『古树茶庄』和……我的消息。”
“第一波,是几个穿著打扮像游客,但眼神、步伐、还有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煞气,绝非常人的傢伙。他们拿著几张照片——很模糊,像是在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拍的——在几个边境客栈和黑市掮客那里打听,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人。照片上,隱约是一男一女,男子身形挺拔,女子……有一双很特別的眼睛。”
聂凌风心中一沉。果然!是“议会”的人!他们果然拿到了自己和陈朵的情报,甚至可能有了模糊的照片!而且动作这么快,已经查到了景洪,甚至可能怀疑到了与守山人有关的这条线上!
“第二波,”岩温继续道,脸色更加凝重,“是本地『公司』办事处的人。带队的是个生面孔,很年轻,但气势很足,姓……王。他们倒是很客气,说是例行安全巡查,询问近期有无可疑人物或异常情况,但问的问题,隱隱也指向了野人山方向和……可能存在的『特殊能力者』活动跡象。我应付过去了,但他们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公司”的人也来了?而且是生面孔,姓王?是“老鹰”派来接头的人?还是……“公司”內部別的派系,或者得到了“议会”渗透消息前来调查的人?聂凌风眉头紧锁。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还有第三波,”岩温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气音,“也是最麻烦的一波。是缅北那边过来的人。不是普通马帮或者毒贩,是真正带著傢伙、眼神像禿鷲一样、身上有血腥味和……某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冰冷气息的亡命徒。领头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瞎了一只眼的独眼龙,外號『蝰蛇』。他们在黑市上放话,高价悬赏,找一个『带著特殊女孩(特徵:绿眼睛,可能有点呆)、身手很厉害的男人』,死活不论,但女孩要活的。悬赏金额……高得嚇人。现在边境线上,很多牛鬼蛇神,都在闻著味动呢。”
缅北来的人!“蝰蛇”?死活不论,但陈朵要活的!这无疑就是“议会”在缅北的势力,或者他们僱佣的当地武装!悬赏令都发出来了!而且目標明確指向陈朵!这是要把她当成“珍贵样本”或“实验体”来抓捕!
陈朵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女孩要活的”、“悬赏”、“亡命徒”这些词,她还是明白的。小脸微微发白,下意识地往聂凌风身边靠了靠,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当成猎物的愤怒,小手不自觉地捏成了拳头,指尖有点点金色火星不受控制地迸现了一下,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聂凌风握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一股温和的力量渡过去,安抚著她的情绪。他看向岩温,沉声道:“多谢岩温老板告知。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糟。我们必须立刻与『公司』的人取得可靠联繫,然后儘快离开这里。”
岩温点了点头:“您和守山人约定的见面方式,我知道。今天下午,在勐泐大佛寺后山的『禪茶苑』,会有一场小型的茶会。组织者是『公司』在本地的一位老资格,信得过。那位王队长,应该也会以茶客的身份出现。这是目前最安全、也最不引人注目的接头方式。你们可以混在游客中进去,我会安排阿龙给你们准备合適的衣服和偽装。”
他顿了顿,看著聂凌风,郑重告诫:“但是,聂先生,你们必须万分小心。从你们踏入景洪开始,恐怕就已经在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了。『公司』的人未必完全可靠,缅北的『蝰蛇』和他手下都是真正的恶狼,而且……我怀疑,还有別的势力,也在暗中关注著你们。下午的茶会,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见机行事,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离。我会在茶庄后门准备一辆车,钥匙在阿龙那里,必要时,可以用来脱身。”
“我明白。再次感谢。”聂凌风郑重抱拳。岩温提供的情报和安排,无疑雪中送炭。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山神大人的託付和守山人的信任。”岩温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这片土地,平静了太久,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如今,恐怕又要起风了。你们……好自为之。”
他叫来阿龙,低声吩咐了几句。阿龙点点头,很快拿来了两套乾净的、款式普通的休閒装(聂凌风是深色t恤和长裤,陈朵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背带裤,还带了一顶遮阳帽和一副平光眼镜),以及一些简单的化妆用品(主要是用来略微改变肤色和容貌细节的粉底、眉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