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独孤泉
他见老人穷得连袖口都磨透了,心里盘算著:先问个数,管它锋不锋利,掏点银子解他燃眉之急便是。自己早定了玄铁重剑,用不上这把,权当行善。“五两。”
声音轻,却字字如钉,沉稳得不像个饿瘪了肚子的人。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閒汉就嗤笑著插嘴:“兄弟別信!那哪是剑?就是块锈铁片子!五两?买头驴都够了!老头怕是穷得昏了头,拿废铁当宝贝卖!”
说完还斜眼扫了老翁一眼,满脸鄙夷。
杨玄没搭理他。这老者骨相清癯,眉宇间不见奸狡,倒像是被世道磨钝了稜角,无人识货罢了。买卖本是两厢情愿的事,又不是抢不是骗,何苦说得人抬不起头?人家好意提醒,他也只当风过耳,一笑作罢。
他拔剑出鞘,轻轻一抖——哗啦一声,锈渣簌簌往下掉。整把剑灰扑扑的,刃口全被褐红铁锈咬死,连寒光都透不出来。別说杀人,怕是剁根萝卜都得崩口。
杨玄唇角微扬,也不多言,將剑缓缓推回鞘中,搁回老人膝前。接著探手入怀,摸出一块银锭,掂量著足有十两,轻轻放在剑旁。
“老丈,此剑非凡,只是晚辈福薄,无缘承领。这点薄礼,权作结个善缘。”
他刚欲起身,忽觉背后行囊微微一震,像有活物在里头轻轻撞了一下。
杨玄一怔——囊中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些碎银细软,再无旁物,怎会……莫非是?
莫邪古剑竟在此刻悄然鸣动!难不成眼前这把锈跡斑斑的破剑,真是传说中的干將神兵?可为何自己半点气机都未察觉?
“小友且慢!”
正迟疑间,身后忽传来一声朗喝。那嗓音与方才判若两人:先前如枯枝折断,此刻却似钟磬齐鸣,中气十足,震得人耳膜微颤。
杨玄回头再看,老翁仍穿著那身破衣,可双目已如寒潭映月,清亮锐利;面色红润泛光,眉宇舒展,竟透出一股久居山林、吞吐云霞的沉静气度。
他心头一跳,暗道:这绝非寻常老叟,怕是隱世高人,故意在此试人。
他站定不动,心中疑云翻涌——这老者前后判若两人,举止古怪,倒让他想起古灵精怪的玉玲儿,心下不由嘆道:西域果然奇人辈出。
“哈哈哈!”老翁抚须大笑,“老朽摆摊十日,未曾收过一文钱。今日得遇小友这般赤诚心肠,实乃天意!敢请移步寒舍一敘,老朽备有厚礼奉上!”
杨玄含笑推辞:“些许小事,不足掛齿。晚辈平日也常如此,老丈不必掛怀。”
“小友若肯赏光,老朽略尽心意,聊表感激,万望成全。”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却反倒失礼。杨玄拱手一礼:“既蒙厚爱,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老翁喜形於色,一把抄起那柄锈剑,转身便引路前行。围观之人指指点点,笑闹一阵,也渐渐散了。
杨玄隨他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出了小城,拐进一片荒坡。远处三间茅屋孤零零立著,土墙斑驳,茅草焦黄,一看便是经年累月住下来的老屋。
跟著老者迈步前行,杨玄暗自心惊——这老头果然藏锋於拙,脚底轻得像踩著云絮,步子看似散漫,实则诡譎难测,明明没见他发力,速度却比常人撒腿狂奔还快。杨玄悄悄催动一成真气才勉强缀在身后,若照平日那般閒逛踱步,早被甩得影儿都寻不著了。
卖剑老者推开院门,引杨玄进了屋。屋里陈设极简:一扇糊著旧纸的木窗,窗下摆著张掉漆的方桌、一把瘸了腿却垫稳了的竹椅。桌上搁著把粗陶茶壶、两只豁了口的青瓷碗,壶身碗沿全是深褐色的老茶垢,显是经年累月泡出来的。
老者把那柄锈跡斑斑的破剑往床板上一搁,顺手抹了抹桌椅灰,招呼杨玄落座。接著提壶烫碗、洗茶注水,动作麻利地沏了一壶釅茶,先给杨玄满上一碗,再给自己斟了一碗,最后盘腿坐在床沿,慢悠悠啜了一口热茶。
“小兄弟,敢问尊姓大名?”
“在下杨玄。不知老人家高姓大名?”杨玄放下茶碗,拱手作答。
“原来是杨少侠!老朽独孤泉。杨家有子,灼灼如辰——果真名不虚传,气宇轩昂,风骨清朗。”
“前辈谬讚,在下愧不敢当。”杨玄垂眸谦道。
“杨少侠,今日市集赠银之恩,老朽铭记於心。你我相逢即是有缘,今日特备薄礼,聊表寸心。”
“前辈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掛齿。”
独孤泉並不接话,转身抄起床上那柄破剑,双手捧至胸前,郑重递到杨玄眼前:“杨少侠,老朽孑然一身,別无长物,唯此剑可託付於君,权作谢礼。”
杨玄盯著那柄剑,心头微沉。他早將它翻看过,分明就是块蒙尘的废铁疙瘩。虽方才莫邪剑曾隱隱颤鸣,可兴许是干將神剑就在左近,未必真与此剑有关——任谁打眼一瞧,也只当它是街边铁匠铺里扔了十年的废料。
他指尖微滯,迟疑著要不要伸手去接。独孤泉似已洞悉其意,唇角微扬。
“杨少侠,可是嫌此剑寒酸,难以下手?”
“呃……”杨玄喉头一紧,顿觉窘迫。不管剑是金是铁,总归是人家掏心窝子送的礼;老人家执意相赠,自己再推三阻四,反倒失了分寸。
“既是前辈厚爱,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他抬手接过破剑,指尖触到剑柄粗糲的缠绳,“多谢前辈!”
“哈哈哈——好!果然是个磊落少年!”独孤泉朗声一笑,眼中精光一闪,“杨少侠,你可认得此剑来歷?”
“前辈恕罪,在下见识浅薄,实在不识。”杨玄一怔,心头疑云顿起——莫非这堆锈渣底下,真埋著什么惊天故事?
“隨老朽来。”独孤泉起身跨出门槛,杨玄连忙跟上。两人穿过小院,停在一尊乌沉沉的巨石前。那石头丈余高、七尺阔,通体黝黑如墨,表面泛著冷硬的哑光。
“借剑一用。”独孤泉立定身形,杨玄当即递过破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