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书房夜话(下)
首长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周瑾心中微微一怔。评价一位同僚、尤其是一位像李达康这样个性鲜明、政绩突出的重要干部能否主持一方政府,这话题的敏感性和分量,远非寻常工作探討。这不仅是问李达康,更是对他周瑾政治眼光、识人用人和大局观的直接考验。他脸上依旧保持著恭敬,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审慎的思索,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认真聆听和准备回答的姿態,语气却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与严守组织原则的谨慎:“首长,这个问题……是您和各位首长们通盘考虑、决策的事情,我哪有资格妄加评议。”
“让你说你就说,”首长端起茶杯,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著鼓励探討的意味,“我们现在就是私下聊聊,探討探討。毕竟李达康同志在汉东,尤其是京州的工作,一直是你重点联繫和推动的,你对他应该很了解。你的看法,有参考价值。”
话已至此,周瑾知道不能再推脱。他略一沉吟,组织语言,开始以一种客观、审慎,同时又基於事实的口吻,陈述自己的看法:
“是,首长。既然您让我说,那我就谈谈我的个人浅薄见解。”他清了清嗓子,语速平稳,“李达康书记,確实是汉东省自己培养成长起来的优秀干部。他的履歷很扎实,也很能说明问题。”
周瑾开始梳理李达康的政绩,如数家珍:“从给老领导当秘书起步,后来主动要求下到当时全省最穷的县当县长,带领群眾修路架桥,解决基本生存问题,那是实打实的吃苦耐劳、心繫群眾。调到吕州,正值改革开放深化、经济开发区建设的关键期,他抓招商、推项目、搞基础设施建设,把吕州的经济总量和城市面貌提升了一大截,显示了抓经济、搞建设的魄力和能力。”
他著重提到了李达康最具代表性的林城政绩:“后来调任林城市委书记,那时候林城面临的是资源枯竭型城市的典型困境,煤矿挖空了,塌陷区问题严重,经济和民生都陷入低谷。他在那种情况下,没有走简单关停或者等靠要的老路,而是大胆提出了利用引黄河水、科学治理塌陷区、营造人工湖、发展生態和现代服务业的思路。这个想法在十多年前非常超前,也爭议很大,但他力排眾议,顶著压力干成了。不仅有效治理了环境顽疾,改善了民生,更把林城的经济从低谷快速拉到了全省前列。这份眼光、魄力和执行力,確实非常突出,是大成绩。”
他接著谈到京州:“我来汉东后,推动省会京州的『四驾马车』发展战略,李达康同志作为市委书记,配合度很高,执行力非常强。抓项目落地、抓营商环境、抓城市更新,雷厉风行。可以说,没有他这种『拼命三郎』式的推进,京州的发展速度不会这么快。按照目前趋势,明年京州非常有希望成功躋身超一线城市行列,这將为华国再添一座具有国际影响力的现代化大都市。这一点上,他功不可没,能力也得到了充分展现。”
充分肯定之后,周瑾话锋一转,开始分析李达康的“短板”,语气依旧客观,不带个人褒贬:
“但是,首长,客观来看,李达康同志也確实存在一些值得注意的方面。”
“第一,工作经歷单一。他的全部从政履歷都在汉东省內,从秘书到县长,到市长、市委书记,没有跨省交流或中央部委工作的经验。这可能导致他对全国不同地区的发展阶段、资源稟赋、矛盾特点缺乏直观、深入的了解,视野可能有一定的局限性。”
“第二,知识结构需要更新拓展。他擅长抓传统基建、招商引资、城市建设,这些都是他的强项。但在新经济、新模式、新技术驱动发展的今天,比如数字经济、人工智慧、绿色金融、高端服务业等方面,他过去一年多虽然也在干中学,努力跟上,但系统性、前瞻性的把握可能还有不足,需要持续学习和提升。”
“第三,也是比较突出的一点,他的工作风格非常『执拗』,或者说『刚性』很强。”周瑾用了比较中性的词,“他认准了对老百姓有利、对发展有利的事,就会不顾一切阻力,要求以最快速度推进,有时候甚至显得不太顾及程序上的周延或者协调上的难度。在京州,经济基础好,省里支持力度大,资源相对集中,这种风格还能驾驭,甚至能成倍放大效率。但如果放到一个资源相对匱乏、基础薄弱、矛盾更复杂的欠发达地区,他这种『只问结果、快字当头』的风格,可能会在资源协调、班子团结、长期可持续发展平衡等方面,遇到比较大的挑战。处理不好,好事也可能办出副作用。”
分析完优缺点,周瑾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態度诚恳,完全出於工作考虑:
“所以,首长,我个人浅见认为,对李达康同志这样有显著功绩也有明显特点的干部,下一步的使用,可能需要一个『过渡』或『提升』的台阶。”
“是否可以考虑,让他到国家发改委,担任常务副主任一职?”周瑾拋出自己的想法,“这样有几个好处:第一,是对他在京州卓越政绩的肯定和激励,级別上去了,也是组织上对他能力的认可。第二,发改委是宏观综合部门,能让他迅速了解全国各地的实际情况、不同发展阶段的需求、国家层面的战略布局和產业政策,极大地拓宽他的视野。第三,在那里,他可以近距离接触和学习最新的经济发展理念、模式和前沿技术,补上知识结构的短板。第四,在部委工作,需要更多的协调、沟通和程序意识,这对他刚性较强的工作风格,也是一种有益的磨礪和平衡。”
“经过几年在发改委的锻炼和学习,等他视野更开阔、思维更全面、风格更沉稳之后,再看组织需要,安排他到合適的地方去主持政府工作,或许能发挥出更大、更可持续的作用。”周瑾最后总结道,“这只是我一点不成熟的想法,供首长参考。”
首长一直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著桌面,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直到周瑾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倾向:“嗯,思路清晰,分析得也算客观。到发改委学习锻炼,开阔视野,补足短板,確实是个常见的培养路径。”
但他忽然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甚至有些锐利的角度:
“不过,小瑾啊,如果换一个思路呢?”首长目光如炬,看著周瑾,“如果我们不打算磨平他的稜角,反而就想用他这把『快刀』、甚至『妖刀』呢?把他放到一个经济基础、资源条件和汉东差不多,甚至稍好一点,但体制机制僵化、发展长期停滯、急需猛药去疴、大刀阔斧改革的地区。就利用他那种『为了老百姓好就敢闯敢干、不计较个人得失、也不怕得罪人』的执拗劲头,给他足够的授权,让他去当政府一把手,甚至…条件合適的话,去当d委书记。你觉得,他能不能成为一把撕开僵局、打破沉疴的『妖刀』?能不能快刀斩乱麻,在短时间內,打开一个新局面?”
这个问题,角度刁钻,充满了政治冒险的意味,也直指李达康这种爭议型干部使用的另一种极端可能性。它要求周瑾不仅要评价李达康的能力,还要预判其在极端压力和特定授权下的潜在能量与风险。
周瑾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才是首长今晚关於李达康谈话的真正核心。前面的优缺点分析是铺垫,这个问题才是关键。他必须给出一个既基於事实、又富有政治洞察力的回答。这不再仅仅是评价同僚,而是在参与一场高级別的人事战略推演。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因为这个问题而瞬间变得更加凝重。窗外的石樑河,夜色如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