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书房夜话（上）
夜幕完全笼罩了石樑河。老人下榻的民宿是一座经过精心修缮、保留了当地夯土墙特色的农家小院，虽然简朴，但乾净整洁，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在这深山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温馨。外围的安保早已布控得滴水不漏，但小院內部却保持著一种难得的寧静。周瑾在接到老人秘书的亲自通知后，心中瞭然。他整理了一下衣著，深吸一口气，平復下白日陪同考察的激动与疲惫，以一种绝对庄重、恭敬的態度，来到了小院门口。经过警卫人员仔细而迅速的核验后，他被引领著，走进了那间被临时用作老人书房兼会客室的堂屋。
屋內陈设简单，一张老旧的方桌，几把椅子，一盏明亮的节能灯。；老人已经换下了白天的外套，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色毛衣，正坐 在桌边翻阅著一份关於石樑河基本情况的简要材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老人好！”周瑾在门槛內一步处立定，身体挺直，恭敬地行注目礼，声音清晰而克制。
“来了？小瑾啊，快进来，把门带上，外面冷。”老人放下材料，招了招手，语气隨意而亲切，与日间的庄重略有不同。
周瑾依言轻轻关上门，走到桌前，依旧保持著標准的站立姿態。
老人看著他，忽然笑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哎，坐吧，这么拘束干什么？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这副样子，可一点不像你小时候，跟著你爸到我那儿，还敢揪我院子里葡萄的时候了。”
这句带著回忆和调侃的话，像一阵暖风，稍稍吹散了屋內过於正式的气氛。周瑾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长辈记起的温暖。他依言在老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但姿態依旧端正，背部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是一种恭敬中透著聆听的姿態。
“是，老人。那时候不懂事。”周瑾低声回应。
“什么不懂事，小孩子嘛，活泼点好。”老人摆摆手，目光落在周瑾脸上，变得认真而深邃，“不说小时候了。说说现在。小瑾啊，你在汉东这一年半，做的工作，我都看在眼里。很好，我很满意。”
周瑾心头一凛，坐得更直了些。
“积极推动经济转型，扎扎实实搞改革，特別是那个『汉东方案』打击电诈，思路新，效果实，给全国的社会治理提供了新思路。”老人如数家珍，“当然，最突出、影响最大的，还是这个共同富裕攻坚。你们搞的这个『汉东样板』，准確识別，准確扶贫，建引领，產业跟进，特別是敢碰石樑河这样的硬骨头，而且真的在改变！这不是走到全国前面的问题了，这是给全国的共同富裕攻坚，趟出了一条扎实可靠的路子！这非常好，意义重大！”
老人的肯定，直接而明確，没有一丝一毫的含糊。周瑾感到肩上的担子在肯定中仿佛又重了几分，他立刻谦逊道：“老人，汉东能取得一些成绩，首先是在d中央的坚强领导和正確决策部署下，是在省委特別是沙瑞金书记的有力领导下，省委省政府班子全体同志团结奋斗，以及全省上下广大干部群眾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个人只是做了一些具体的工作。”
“哎，你不要跟我搞这套谦虚。”老人微微摇头，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目光锐利，“该是谁的工作，就是谁的工作。瑞金同志把握方向，统揽全局，作用关键。但具体到发展思路、改革举措、共同富裕方案，尤其是这些方案的具体提出、细化、推动落实，你周瑾是主要的操盘手，这一点，我很清楚，中央的同志们也清楚。功劳就是功劳，担当就是担当。这一点，你要有清醒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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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感受到老人话语中的分量和实事求是態度，他不再辩解，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是，我明白。我会继续努力，不负期望。”
老人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喝了一口当地的野茶，继续说道：“刘长生同志，马上就要离任了。组织对他有新的、更重要的安排。这是对他多年工作的肯定，也是事业发展的需要。”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著周瑾：“长生同志离任后，汉东省 长 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最近，外面有些风声，你也可能听说了。说什么你周瑾能力强，年纪轻，应该从汉东调离，到更偏远、条件更艰苦的省份去担任省 长，这样更能锻炼你，培养你。”
周瑾面色不变，沉声回答：“老人，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无论组织决定让我去哪里，做什么工作，我都会竭尽全力，完成任务。”
“嗯，这个態度是对的。”老人讚许地点点头，但话锋隨即一转，“不过，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现在这个阶段，汉东离不开你。共同富裕攻坚的样板刚刚立起来，现场会明天就要开，经验总结、推广深化，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经济发展、社会治理，也正处於爬坡过坎、提质增效的关键期。这个时候，把主要的设计师和操盘手调走，不利於工作的连续性，也不利於『汉东样板』的巩固和提升。”
老人的语气变得更为肯定，带著智者的清晰逻辑：“所以，经过我们几位同志的研究討论，意见是一致的。由你接替刘长生同志，担任汉东省省长。你先在汉东干几年，把这里的局面巩固好，把『样板』擦得更亮，把高质量发展的基础打得更牢。同时，这也是对你省级政府全面工作能力的进一步锻炼和考验。”
他稍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更深的期许：“你现在还很年轻。在汉东这样基础较好、你又熟悉情况的地方，先稳稳地干一任，积累更全面的主政经验，把各方面能力再提高一个台阶。这比现在急匆匆把你放到一个陌生、艰苦的地方去当二 把手，要强得多，也实在得多。磨刀不误砍柴工嘛！等你在这里歷练得更成熟、更全面了，將来再去更重要的岗位、更复杂的地方独当一面，不是更好吗？眼光要放长远。”
“所以，”老人总结道，目光炯炯地看著周瑾，“把你留在汉东接任省 长，不是不培养你，恰恰是为了更好、更扎实地培养你。你要深刻理解组织的这番用意。放下包袱，安心工作，好好干！利用这个平台，不断提高自己驾驭全局的能力、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服务人民群眾的能力。知道吗？”
周瑾的心中，如同被投入了定海神针。之前所有的猜测、传闻，在此刻烟消云散。组织的考虑如此清晰、务实，充满了对他的保护、培养和极高期待。他感到一股热流在胸腔涌动，那是信任的力量，更是责任的千钧重量。
他站起身，儘管是在这间朴素的农家堂屋，面对的是穿著毛衣的长辈，但他的姿態，却如同面对最庄严的使命。他沉声，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是，老人！我完全理解，坚决拥护组织的决定！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我一定不负重託，在沙瑞金书记的领导下，与省 委 班子同志一道，恪尽职守，勤勉工作，全力巩固发展好汉东来之不易的局面，特別是把共同富裕攻坚的成果巩固住、拓展好，努力推动汉东各项事业再上新台阶，绝不辜负组织和您的殷切期望！”
他的回答，鏗鏘有力，没有任何虚言，充满了沉甸甸的承诺感。
老人看著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庞，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他示意周瑾坐下，语气缓和下来，仿佛要开始一场更深入、更家常的谈话。
“坐下说。任命程序，很快会启动。在这之前，你自己要心中有数，也要注意和瑞金同志，还有其他班子成员的沟通。班子的团结，至关重要。”老人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话，
“对了，你们这个京州的李达康书记，也不错嘛。所以我在想，这样的干部，能不能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去？比如，去主持一个地方的政 府工作？”
夜还深，谈话，显然才刚刚进入更深的核心。窗外的石樑河，万籟俱寂，仿佛也在屏息聆听，这场关乎它未来、也关乎一位年轻政治家下一步道路的重要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