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人上来了两个,阎王还扣著一个
“哗啦!”原本还算平静的老鹰嘴回水湾,在那阵不算太长的震动过去后,彻底变了脸。
水,浑了。
原本能勉强照出个轮廓的清冷黑水,此刻已经变成了一锅翻著灰黄泥浆的浓汤,细碎的泥屑、矿粉似的沉积物、被震松后滚落的石渣,顺著回水湾里那几条原本看不见的暗流不断翻卷、上涌、打旋。
“信號断了!”
“水文参数全乱了!”
“防止还有余震!所有人后撤!后撤!”
“主绳状態呢?主绳状態!”
“还在!还在动......”
顾岩一把扯掉耳机,衝到崖边,脸色白得几乎和头顶探照灯一个色號。
他这一辈子见过冰川裂谷,见过暴风雪封山,见过极地设备在零下几十度现场罢工,可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只能看著一根绳子,去判断三条命是不是还在下面。
他推眼镜的手都在抖,声音却还硬撑著没散。
“缓收主绳!”
“不要猛拉!”
“听我命令,一点一点收!”
安全组那边,四个壮汉同时扣紧手套,不敢用机器,只能用手抓住主绳和辅绳,开始极慢、极稳地回收。
每个人都绷著背,脚跟死死钉进湿滑岩地里,手臂和后腰一寸寸发力。粗得像小指头的特种主绳,在泥水和探照灯下泛著湿冷的光,绳身上不断有水珠滚落,滴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所有人都盯著那片水。
谁也没说话。
谁也不敢说话。
生怕下一秒绳子是空的。
生怕拉上来的,只有面镜、气瓶、或者一截被岩石磨烂的装备。
赵多鱼站在最前面,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丝了,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整个人像一锅快炸开的高压锅。
“师父……”
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没人接。
只有绳子仍在缓缓回收。
一米。
两米。
三米。
时间在这种时候,慢得像故意折磨人。
林晓晓抱著平板站在旁边,屏幕上那几条代表生命体徵和信號通联的数据线,全成了乱七八糟的雪花。她咬著嘴唇,眼眶已经红了,却还是强行稳著声音,做著最后那点没什么意义的读数播报。
“主绳张力波动很大……”
“信號还是零……”
“洞口回流比刚才增强了至少两倍……”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片水太浑。
浑得像一张被泥浆糊住的脸。
谁也看不穿。
谁也不知道底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
“有东西!”
一名安全员猛地吼了一声。
所有人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探照灯立刻往前压。
浑黄翻滚的水面中央,终於有一道黑影,在被主绳带著,一点一点顶了上来。
先是气瓶。
然后是肩膀。
再然后,是整个人。
“快!人上来了!”
“抄网杆!担架!呼吸包!”
噗!
那道身影被拖出水面时,整个人几乎是软的。
面镜没掉,呼吸面罩还死死扣在脸上,可身体已经没了自主动作,四肢在水里隨著浪头晃,像一具刚从泥沼里捞出来的人形装备包。
最扎眼的,是他胸前那根固定在战术背心上的密封管。
还在。
没裂。
也没丟。
顾岩在看见那根密封管的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先是鬆了一口气,隨后又立刻冲了上去。
“先救人!”
“快!”
几名医护和安全员扑过去,七手八脚把人从崖边拖上平台,剪开外层固定带,拆气瓶,扶头,清口,检查面罩密封。
“呼吸还在!”
“脉搏有点弱,但稳定!”
“胸腹无明显贯穿伤!可能是撞击昏迷!”
赵多鱼也扑了过去,结果刚蹲下一半,就被旁边一名医护一胳膊肘拐开。
“別挡光!”
“……哦。”
他立刻乖巧后退半步,但眼珠子还黏在人脸上。
周牧。
上来的是周牧。
这位专业深潜队员,此刻脸白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额角和脖子侧面全是撞击擦伤,嘴角还有一点混著水渍的血丝。
医护刚摘下面罩,给他拍了两下脸,他胸口就剧烈起伏起来。
“咳!”
一大口混著泥水的气,从他肺里呛了出来。
人还没完全醒,身体已经先疼得蜷了一下。
“醒了!醒了!”
“別让他乱动!”
周牧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先是虚焦,盯著头顶刺眼的探照灯看了两秒,接著像想起什么似的,手猛地往胸前摸去。
摸到那根密封管还在,他整个人才像被抽掉了半口悬著的命,眼神里那股死撑著的劲,才勉强鬆了一点。
顾岩蹲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却比谁都急。
“周牧!听得见吗?”
“下面什么情况?!”
周牧嘴唇发白,喉结滚了滚,好不容易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地……地底……裂了……”
“水流……变向……”
“韩驰……还在后面……”
“陈也……”
说到这里,他猛地咳了两声,胸口一抽,整个人又差点晕过去。
医护赶紧给他上保温毯和氧气。
顾岩却已经听得心口发沉。
韩驰还没上来。
陈也……也没上来。
最要命的是——
就在周牧被救上来的这一刻,原本还在持续回收的主绳,突然不动了。
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停!”
安全组负责人脸色一变,立刻抬手。
四名安全员同时住力。
粗重的主绳绷得笔直,斜斜切进浑黄水体。
“卡住了?”
“像是掛岩了……也可能是下面还有人绑在绳上!”
“不能硬拽!”另一名资深潜水安全员立刻低吼,“现在洞口结构不稳,贸然发力,要么把绳拉断,要么把底下人直接拽死在扭折区!”
一句话,像冰水浇头。
没人敢动了。
顾岩死死盯著那根绷紧的绳,额角青筋跳得厉害。
硬拉,不行。
不拉,也不行。
因为谁都不知道底下的人还能撑多久。
赵多鱼站在一旁,嘴唇哆嗦了两下,终於还是没忍住。
“我下去!”
“我去把我师父捞上来!”
他说完就要衝去拿装备。
结果刚迈出去一步,就被两名安全员一左一右摁得死死的。
“放开我!”
赵多鱼眼都红了,“我体质比你们谁都好!我能下!”
“你能下个屁!”安全组负责人也急了,扯著嗓子骂,“下面现在是失稳洞体加浑水暗流!你当是去小区泳池捞拖鞋?!”
“可那是我师父......”
“所以你更不能去!”
林晓晓站在边上,眼泪都快下来了,却还是死死捂著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这时。
那根原本绷得死死的主绳,忽然猛地一抖!
“动了!”
眾人齐齐转头。
下一秒!
哗啦!
浑黄水面翻起水泡,一道黑影几乎是撞著水柱冲了出来!
“人!”
“又一个!”
这一次,不用绳子拖。
那人是自己衝出来的。
像是拼著最后一口气,把自己从山体肠子里硬生生呕了出来。
韩驰!
只看一眼,所有人头皮都麻了。
他的左臂软塌塌掛著,隨著身体动作来回摆,像根折断后还勉强连著皮肉的湿麵条。
面罩裂了一道口子,额头、脖颈、侧脸全是擦伤,连潜水服前胸都被岩棱划出了一道长口子。
可他还是出来了。
不是被拖出来的。
是自己衝出来的。
他一衝出水面,右手还死死抓著辅绳,拼命往岸边扑。
“救人!”
几个人扑过去拉住绳子和他肩带,一把把人拽上了平台。
韩驰刚被拖上岸,整个人就侧翻过去,乾呕了一口水出来。
“咳!咳咳咳!”
赵多鱼一把跪到他面前,声音都劈了。
“我师父呢?!”
“陈也呢!!!”
韩驰没立刻回答。
他脸色惨白,医护刚想碰他那条断掉似的左臂,他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別……先別碰……”
“脱臼加骨折……妈的……”
顾岩俯下身。
“韩驰,告诉我......”
“陈也在哪?!”
韩驰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
半秒后,他哑著嗓子开口。
“是他……先把周牧送出来的。”
眾人一怔。
韩驰吸著冷气,断断续续往下说。
“震起来的时候……里面全乱了……”
“碎石、泥沙、塌落物……全往里卷。”
“周牧撞在侧壁上,当场就昏了,胸口那根密封管差点被衝掉。”
“我被一块掉下来的石头压住了半边腿和胯……人卡在扭折区后面,动不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像是回想起那几秒,眼里还残著一点心有余悸的恐惧。
赵多鱼嘴唇发白:“然后呢?”
韩驰喘了口气,继续道:
“周牧昏了以后,陈也把他拽到身边。”
“那时候上面还在掉石头,主绳也被水冲得乱抽。正常人在那种水里,光稳住自己都难。可他硬是顶著流,把周牧像扛麻袋一样拖过了最危险的扭折区。”
“不是拖,是扛著往前撞。”
“真就是撞。”
“整个人顶在前面,硬吃石头和水流,周牧被他死死护在怀里,密封管护在胸前。我们走那段路,平时都得一点一点挪,他那时候跟他妈水底推土机一样,硬生生从乱流里挤过去了。”
旁边几名专业潜水员听得脸皮都抽了一下。
不是因为夸张。
而是他们都知道,这种描述在那种环境下,反而已经很收著说了。
韩驰盯著前方那片浑水,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把周牧送到主绳那边,先给人绑上了回收扣,还专门又加了一道保险锁。”
“周牧绑好以后,我以为他会走。”
“结果他回头就朝我这边游过来了。”
“我当时半边身子都被石头和卡缝压著,水又浑,腿一点知觉都没有,我自己都知道——基本走不了了。”
“我还衝他打手势,让他走。”
“结果他不但没走,反而过来骂了我一句——”
韩驰停顿半秒,声音里多了点说不清的复杂。
“他说,『闭嘴,老子今天是来找鱼的,不是来给阎王送kpi的。』”
赵多鱼眼泪差点一下出来,又硬生生憋了回去,鼻子都红了。
这语气。
对了。
就是他师父。
到了这种时候都得先犯两句贱。
韩驰咳了两声,右手死死按著自己肋侧,像每说一句都在牵扯伤口。
“压住我的那块石头,少说也有几百斤。”
“別说在水里,就是在岸上,来三个成年人都未必抬得动。”
“可那傢伙不知道哪来的劲,那玩意儿……真被他抬起来了。”
“我当时看著他,真的有一瞬间怀疑,他是不是在水下偷偷打了什么违禁强化针。”
周围所有人,呼吸都轻了一瞬。
韩驰声音越来越低。
“脱困后,陈也拽著我往外游。”
“好几次我都感觉他要撑不住了,可他就是不撒手。”
说到这里,韩驰喉咙明显哽了一下。
一个常年跟死水、裂隙、深洞打交道的职业深潜员,能说到这种份上,已经不是单纯的后怕了。
那是亲眼看见一个人,拿命把你从阎王手里撕回来之后,留下来的余震。
他闭了闭眼。
“后来……后来快到洞口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上面那股回流已经在减了。”
“我知道……我们快出来了。”
“可也就在那时候,陈也不对劲了。”
顾岩猛地开口:“哪里不对劲?!”
“抖。”
韩驰睁开眼,声音发涩。
“先是手开始抖。”
“然后是整条胳膊,接著是肩膀、后背……像全身肌肉突然一起失控了。”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他伤太重、脱力了,想去帮他扶绳。”
“结果他推了我一把,把我甩到前面,自己还骂我......”
“他说,『你先滚,別搁这儿给老子凑满汉全席。』”
赵多鱼终於没忍住,眼圈一下就红透了。
韩驰咬著牙继续说完。
“我被他推到洞口边,顺著辅绳游上来了。”
“可我回头的时候......”
“看见他整个人像突然没了力气,动作都散了,身体抖得厉害。”
“然后脚下一空……”
“又重新跌回洞里了。”
最后这几个字落下。
整个平台,静得连风都像停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有那片被泥沙搅浑的回水湾,仍在探照灯下翻滚,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像什么都吞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