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还没杀够
汤宝麟將鼻烟壶凑到鼻尖，轻轻吸了一口，打了个绵长的喷嚏。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素白帕子拭了拭眼角，动作从容得像是在琉璃厂鑑赏古玩。“清水先生，您先坐下。老朽七十有二，心臟不太好，受不得惊嚇。“
清水董三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终究没有发作。多年的谍报生涯让他明白，此刻的愤怒毫无意义。他缓缓坐回沙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矮几边缘的雕花。
“汤老先生，“他压低声音，像是一条收紧的蛇，“您与幽灵……究竟是什么关係？“
汤宝麟將鼻烟壶收回袖中，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积雪压弯的松树上。六国饭店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將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幅模糊的水墨。
“清水先生，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到现在为止，我也一直在找『幽灵』至於『幽灵』为什么让我暂管北平，也许是他们看上了老朽的为人吧。“
清水董三的手指停在雕花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盯著眼前这个老人，试图从那双浑浊的眼眸中找出一丝破绽，却只看见深不见底的平静。
“为人？“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著几分狰狞，“汤老先生，您在北平武术界这么多年，可曾见过有人把一座城池当作赌注，押在一个为人上？“
汤宝麟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那方素白帕子，仔细叠好，又缓缓展开，像是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品。
“清水先生，这就是事实。就连我，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只要是能为北平百姓做点什么，老朽这把骨头，便算没白活。“
清水董三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景山轮廓渐渐清晰，万春亭的飞檐像一柄出鞘的剑，刺向灰濛濛的天空。
“三天。“
他背对著汤宝麟，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帝国需要三天时间商议。“
“幽灵给的期限，“
汤宝麟缓缓起身，手杖在波斯地毯上顿了顿，“是七天。外交和谍报人员撤离，缓衝区內军事清退，十日。如果不撤，『幽灵』会自己清理。“
清水董三猛地转身，眼中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汤老先生，您是在威胁我？“
“老朽是在传话。“
汤宝麟微微躬身，长袍的褶皱在腰间堆叠成平静的波纹，“清水先生，您比我清楚，幽灵的话就是规矩。“
他用手杖指向窗外，指向那条被积雪覆盖的街道，指向远处隱约可见的钟楼：“同仁堂还在抓药，全聚德还在片鸭，琉璃厂的铺子还开著门。为什么？因为幽灵让这座城活著，而不是跪著活。“
清水董三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中的野兽。他知道汤宝麟说的是事实。
这一年来，华北派遣军换了五任司令，到现在军部那些骄兵悍將听到华北就打怵。
“好。“他终於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我会向上面匯报。但汤老先生，您转告幽灵——帝国不会永远退让。“
汤宝麟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清水先生，正好『幽灵』也捎了一句话，『幽灵』说：最好小鬼子不要答应，因为他们还没杀够。“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像是一片落叶坠入古井。
“还没杀够……“
清水董三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托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响。他走到墙边，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让灰濛濛的天光倾泻而入。
“来人。“
门外的助手应声而入。
“马上发报，把『幽灵』的条件报告给大本营，请大本营儘快回復。“
“哈依！“助手转身离去。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清水董三独自站在窗前，看著汤宝麟的身影消失在六国饭店的旋转门外。那抹藏青色的长袍很快被街角的积雪吞没，像一滴墨落入白水，转瞬无痕。
“还没杀够……“
他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日语的发音在舌尖上滚过，带著一种陌生的粗糲感。华北派遣军那些將官的档案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
『幽灵』的杀人手法从不重复，每次却那样的精准。关键是他们手上还有著数量不详的特种烟，那才是最致命的，『幽灵』本来就神出鬼没的，再要是用上特种烟......
话说收到电报的鬼子大本营，陆军大臣寺內寿一看了『幽灵』的条件，不敢私自作主，拿上电报就赶往皇宫，这事必须由愚人亲自定夺。
御书房內，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滯的寒意。寺內寿一跪在榻榻米上，额头几乎触地，將那份誊抄的电报双手高举过顶。
愚人接过电报，並未立即展阅。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方端砚上——那是明治天皇御赐之物，砚池里的墨汁早已乾涸，结成龟裂的块状。
“寺內卿，“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华北派遣军去年战损几何？“
寺內寿一的脊背僵了僵：“回陛下，阵亡佐官三人，士兵……士兵逾一千两百人。“
“今年呢？“
“今岁......今年到现在已阵亡將佐八百一十九员，士兵......士兵包括飞行员已经达到十一万三千一百多人。“
愚人终於展开电报。他的阅读速度很慢，慢到寺內寿一能听见窗外枯枝断裂的脆响。当目光落在“还没杀够“四个字上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指节泛起青白。
“幽灵……“
他轻声念出这个代號，像是在品味一枚苦果，“朕记得，去年此时，多田骏还说三个月內可肃清华北治安。“
寺內寿一的额头渗出细汗：“臣……臣有罪。“
“有罪？“愚人忽然笑了，笑声里带著一种奇异的空洞，“朕的陆军大臣何罪之有？是朕的將士不够勇猛，还是朕的將领不够精明？“
他將电报轻轻搁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庭院里的早樱已经打了苞，却被一场倒春寒冻伤了半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