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三条
凌晨一点四十分，喜来茶馆的后院漆黑如墨。周掌柜独自坐在雅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怀表的指针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他已將电文解码三遍，每一个字都核对无误，可手指悬在发报键上方时，仍忍不住颤抖。
两点整。
发报机的指示灯亮起幽绿的光。周掌柜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嘀嗒声在寂静中骤然炸开，像一串急促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
他发得很慢，每一个码都力求精准，因为这是直达最高层的频道，任何差错都可能导致整条线路的废弃。
电文很长，足足发了十二分钟。当最后一个句號发出时，周掌柜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他迅速拆除天线，將发报机藏入墙后的暗格，然后坐在黑暗中等待。
虽然北平已经没有鬼子，但是多年的地下工作告诉他，任何的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他不敢开灯，不敢走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墙壁的缝隙窥视著这间雅室。
三点十五分，窗外传来三声轻叩——两短一长。周掌柜浑身一震，这是约定的安全信號。
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卷著细雪灌入，一个黑影闪身而入，是城工部的老交通员。
“回电。“来人只说了两个字，將一张薄纸塞入他手中，隨即消失在夜色里。
周掌柜颤抖著展开纸页，就著窗外微弱的雪光辨认。电文同样简短，却让他反覆读了三遍才確信自己没有看错——
“四条皆可议。派专人赴北平，代號青松，三日后抵。先生。“
他猛地將纸页贴在胸口，像是要按住那颗狂跳的心臟。七年了，他在这座城市里像老鼠一样活著，见过太多同志倒下，太多希望熄灭。
可此刻，这张薄纸却重若千钧——最高层不仅回復了，而且同意了“幽灵“的条件，更派出了专人。
“青松“——他默念这个代號，忽然想起晋察冀流传的一个说法：先生身边有几位秘使，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专责处理最棘手的谈判。
若“幽灵“竟值得动用“青松“，那这个八岁孩童的分量，恐怕远超他的想像。
天蒙蒙亮时，周掌柜终於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换上一身粗布棉袄，將回电贴身藏好，从茶馆的后门闪出，沿著结冰的胡同一路向南。
雪已经停了，空气中瀰漫著煤烟和冻土的气息，早点铺子的蒸笼开始冒出白汽，这座城市正在甦醒。
南锣鼓巷的槐树下，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林亦凡正蹲在一户人家的门墩旁，手里捏著半块糖火烧，像个寻常胡同里閒逛的顽童。
可当周掌柜走近时，那双眼睛抬起来的瞬间，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与年龄无关的压迫感。
他不知道的是，喜来茶馆本来就在林亦凡的领域范围內，从他昨天晚上的发报，到接手回电和早上的到来，都在林亦凡的监视之下。
包括回电內容，也早就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回了？“林亦凡站起身，糖火烧的碎屑从指间落下。
周掌柜没有说话，只是將纸页递了过去。
林亦凡展开纸页，目光扫过的速度极快，隨即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一丝周掌柜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又像是棋手终於等到对手落子。
“青松……“他轻声念出这个代號，忽然抬头看向周掌柜，“你知道这个人吗？“
“听说过。“
周掌柜压低声音，“青松是先生的学生，民国十六年入的党，做过特科，去过莫斯科，回国后专责统战。有人说……“
林亦凡点点头，將纸页折好还给他：“烧了。三天后，你亲自带他来汤府，走西跨院的角门，申时初刻，不要早也不要晚。“
“小爷，“周掌柜忍不住问道，“青松来北平，是为了验『幽灵』的成色？“
林亦凡已经转身走出几步，闻言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晨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雪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周掌柜，“
他的声音飘在寒风里，“你们党里有一句话，叫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先生派青松来，不是要验『幽灵』，是要看看这座城值不值得他们冒险。“
他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不过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值得。“
周掌柜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这个八岁孩童，究竟是谁，竟能与窑洞直接沟通？虽说他上次和先生见过一面，可先生这么容易就相信他了？
周掌柜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三天后的申时初刻，北平城的命运或许就將改写。而他，一个普通的地下交通员，竟成了这盘大棋中最微小却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他转身朝茶馆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胡同深处，卖糖葫芦的老汉开始吆喝，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此起彼伏。这座七百年的古城，在侵略者铁蹄下喘息了三年了，却始终没有折断。
就像那幅残荷图中的枯茎，风过无痕，却从不折断。
汤老爷子和清水董三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天，还是早点和老爷子沟通一下，另外。也要告诉他红党安排人来见面的事。林亦凡转身朝汤府走去。
来到汤府，在门口和张大爷閒聊了几句，便直奔堂屋，汤老爷子早就听到声音，帮他倒好了茶：“来了，小凡。『幽灵』那边是怎么说的？”
“老爷子，我和『幽灵』那边联繫过了，他们同意有条件地停止对北平周边鬼子的行动，他们提出的条件是：
第一、解除对北平地区的封锁，保证生活和民生物资的顺利流通；
第二、在北平和鬼子实际控制区设立缓衝区，缓衝区包括涿州、廊坊、三河、密云、怀柔。
第三、北平地区不得有岛国的任何外交及谍报人员存在，缓衝区內不得有任何军事人员存在。
林亦凡端起茶杯，热气氤氳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沉稳：“这三条，幽灵说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尤其是最后一条——岛国的外交和谍报人员，必须在一个星期內全部撤离。缓衝区內的军事人员，包括偽军，限期十日清退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