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1章 北伐方略
史进坐在御座上,冕冠已经摘了,放在案上。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晨光中微微闪动,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
公孙胜站在左侧最前,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张清癯的脸上带著沉思之色。他沉默了片刻,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陛下,贫道以为——金国虽然是我大梁的敌人,但倭人用这等下作手段刺杀金人酋长,天理难容。况且,倭人一旦控制金国,下一步必然勾结西夏、蒙古,对我大梁形成三面夹击之势。”
他顿了顿,拂尘轻轻一摆,那动作很慢,很稳。
“所以,贫道主张——立刻出兵,討伐倭人。趁倭人在金国立足未稳,一举將其击溃。若等他们在辽东站稳了脚跟,再想打,就难了。”
宗颖的眉头微微一皱,踏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臣以为国师所言有理,但眼下时机未到。江南的兵马正在整编,江南好汉刚刚归附,人心未定。此时仓促出兵,万一后方不稳,前功尽弃。”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凝重。
“臣主张——等江南的兵马整编完毕,往北集中之后,再用兵。兵马不动则已,动就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將倭寇一举消灭。不能打一半留一半,留下后患。”
吴用站在朱武旁边,那把从不离手的羽扇今日没有摇,只是握在手里。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常:
“陛下,臣以为,对倭人用兵是必须的。但臣担心一件事——西夏。”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西夏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西夏虽然被岳帅在锦屏山打残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军若大举北伐,西夏会不会在背后捅刀子?臣以为,用兵之前,必须加强对西夏的防备。可命吴璘盯住西夏的一举一动。只要西夏敢有任何异动,立刻予以痛击。”
岳飞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舆图上辽东那片广袤的土地,望著那些標註著“上京”的地名,一动不动。
史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鹏举,依你之见呢?”
岳飞抬起头,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陛下,臣请命——率军北伐辽东。”
殿中,骤然一静。
史进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鹏举,你有把握?”
岳飞直起身,目光与史进相接,那双眼睛里燃烧著战意,却依旧沉稳如山:“陛下,金国现在內乱未平,倭人立足未稳。此时不打,更待何时?臣不需要太多人马,张宪的徐州兵即可。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臣一定將倭人赶出辽东。”
朱武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他走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沉稳如常:“陛下,臣以为——此时不宜出兵。”
宗颖的眉头一挑:“朱相,为何?”
朱武转过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辽东的位置上,然后缓缓向上移动,划过那片广袤的土地。
“诸位请看。”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辽东在哪里?在长城以北。那里冬天有多冷,诸位知道吗?腊月里泼水成冰,马匹冻死,士卒冻伤,连刀枪都握不住。现在是什么时节?十一月初,辽东已经是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了。”
他收回手,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此时出兵,等大军到了辽东,最快也得一月之后。届时更冷,粮草不济,后援难继。这不是去打仗,是去送死。”
宗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武继续说著,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所以,臣主张——明年夏收之后,再对辽东用兵。”
他伸出三根手指。
“而且,臣以为,这一仗,要做好打三年的准备。因为我们不仅仅是要北伐辽东,既然要打,那就要连高句丽一併收入囊中。倭人能灭高句丽,说明他们在那里已经扎下了根。要拔掉这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史进脸上。
“所以,臣建议——从现在开始,准备大量的冬衣、粮草、军械。从夏入冬,打三至五年。不把倭人彻底赶出高句丽,绝不收兵。”
殿中,一片寂静。
史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案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迴荡,像一座缓慢运转的钟。
他的目光从朱武脸上移开,落在方天定脸上。
“方枢密,”他的声音很轻,“你怎么看?”
方天定微微一怔。
他坐在右侧末位,从进殿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著面前那块汉白玉的地砖,望著砖缝里那些细密的纹路,一动不动。
听见史进叫他,他抬起头来。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著一丝说不清的神情——不是紧张,不是惶恐,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仿佛在努力適应新身份的谨慎。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抱拳躬身,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陛下,臣初到,一切不熟,暂时只能听,不敢乱说。”
史进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坐。”他说,“那就先听著。”
方天定谢了座,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只坐了半个墩子,像是隨时准备起身。
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一直在听著,在看著,在记著。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朱武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辽东那片广袤的土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良久。
他忽然开口。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意味,“臣还有个想法,不知可行不可行。”
史进看著他:“只管说。”
朱武看著史进道:“陛下,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倭人是用什么手段控制金国的?刺杀。他们刺杀了完顏吴乞买,赶走了完顏兀朮,然后扶植完顏蒲鲁虎当傀儡。也就是说——现在金国的朝堂上,那些女真贵族,並不是真心臣服於倭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锋利起来。
“那咱们能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宗颖的眉头一挑:“朱相的意思是……”
朱武的目光落在岳飞脸上,又移开,落在舆图上,落在辽东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咱们手里有谁?有完顏粘罕、完顏娄室,都金国的名將,完顏粘罕重病缠身,已经不堪重用,只有这个完顏娄室,在女真人中威望也算是极高的。为什么不能把他用起来呢?”
殿中,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朱武继续说著,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让他打著『为完顏吴乞买报仇、清除国贼完顏蒲鲁虎、驱逐倭寇』的旗號,去招降金国的旧部。女真人会听谁的?会听一个被倭人扶植的傀儡,还是会听一个身经百战、威名赫赫的老將?”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当然,完顏娄室不会真心替咱们卖命。但没关係。只要他的儿子完顏活女在洛阳,只要他站出来,金国的旧部就会人心浮动。只要人心浮动,咱们的机会就来了。”朱武顿了顿,接著道:“陛下,臣以为——可以用完顏娄室为先锋,打著为金国復仇的旗號,去招降金国的旧部。这样,我军的阻力和伤亡,或许能小些。”
宗颖猛地踏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朱相此策,妙极!以金制倭,以夷制夷,而且完顏娄室知道辽东的地理,如果他能为大梁效力,北伐辽东,我军可减少伤亡!”
公孙胜的拂尘轻轻一顿,那张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朱相此策,確实高明。”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讚赏,“完顏娄室在女真人中威望极高。他若站出来,完顏蒲鲁虎那个傀儡,根本压不住阵脚。到时候,金国內部必然分裂。咱们再趁机出兵,事半功倍。”
吴用点了点头,接口道:“而且,这一策还有一个好处——名正言顺。咱们不是侵略金国,是帮金国『平叛』,是帮金国『驱逐倭寇』。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打起来就顺当多了。”
“朱相,”史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叮嘱一个即將出征的兄弟,“招抚完顏娄室这件事,就由你去办了。”
朱武抱拳躬身,声音沉稳如常:“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