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0章 辽东变局
紫微殿的晨光,是从东边那排雕花欞格斜斜射进来的。史进坐在御座上。
他今日穿了正式的袞冕——十二旒冕冠垂落,玄色袞服上绣著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日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那张稜角分明的脸被冕旒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平静如水,望著殿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殿中,公孙胜站在左侧最前,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张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身后是朱武,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袍,垂著手,静静地站著。
吴用站在朱武旁边,那把从不离手的羽扇今日没有摇,只是握在手里,扇柄朝下,像拄著一根拐杖。
宗颖站在右侧首位,一身紫色朝服,腰系玉带,面色微微泛红。
殿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重,却整齐有力,像是一队人踩著同一个节拍。
史进的目光微微一动。
“来了。”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殿门外的太监尖声唱道:“枢密使岳飞,率江南好汉覲见——!”
这个称呼是昨天晚上,史进派人去告知岳飞的。
这是给降將们保留最后的脸面。
门被推开了。
岳飞走在最前面。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玄色朝服,头戴进贤冠,腰系金带,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大步走进殿中,在御阶前三步处站定,抱拳躬身,声音沉稳如常:“臣岳飞,奉旨领江南好汉覲见陛下。”
史进点了点头:“辛苦鹏举了。”
岳飞侧身一让,让出身后的人。
方天定跟在岳飞身后,迈步进殿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隨即他又迈开步子,走到岳飞身侧,站定。
他今日没有穿甲冑,只著一身赤色锦袍,腰系玉带,髮髻梳理得整整齐齐,头上没有戴冠。那张年轻的脸上带著一丝说不清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也不是释然,而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仿佛已经接受了什么的表情。
他在御阶前站定,抱拳躬身,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罪臣方天定,叩见陛下。”
他跪了下去。
额头触在汉白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身后,十七员明將鱼贯而入。
方杰、邓元觉、石宝、厉天润、司行方、王寅、庞万春、郑彪、贺从龙、刘贇、张威、徐方、郭世广、鄔福、苟正、甄诚、昌盛一一下跪。
史进赶忙离座,走下御阶,將方天定搀扶起来起来:“方將军,我们终於可以一起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了。”
方天定一怔,他没有想到史进竟然会离座来扶自己。
现在不正是他应该夸耀,应该立威的时候吗?
当初他的父亲在登基的时候,他给父亲下跪行礼,父亲都没有来扶自己。
“知枢密院事。”史进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从今日起,你便是大梁的知枢密院事。”
殿中,骤然一静。
方天定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抱拳的姿势还保持著,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那张年轻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是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的嘴唇剧烈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知枢密院事——枢密院的副长官,正二品,大梁最高的军事决策机构之一。
他以为史进会给他一个虚职,一个有名无实的閒差,一个让他在洛阳养老的閒官。
他没有想到,史进会给他这个。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罪臣……罪臣何德何能……”
史进抬起手,打断了他。
那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方將军,”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有能力作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我给你。”
方天定痴痴的看著史进,完全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好好干。別让我失望。”
方天定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於深深一揖。那一个揖,比任何言语都重。
“臣……方天定,领旨谢恩。”
史进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诸位將军的脸上。
“诸位將军,都平身吧。你们有些跟著良臣北伐过,有些跟著鹏举北伐,金人也杀过,西贼也打过。”殿中,所有人的脊背同时挺直了,史进微笑著道:“本事我是知道的,还有些我不认识的,你们就去吴玠吴晋卿的军中,虽然晋卿的人马现在在江南,但不日他也会向北开拔,北伐辽东,彻底的消灭金人!”
十七位將军拱手齐声道:“臣遵旨!”
“包先生。”史进最后看向包道乙。
“贫道在。”
“你就留在我的身边,做个处士吧。”
赵宋时,留在皇帝的道士分成二十六个道阶。
先生是最高阶。
公孙胜就是先生。
其次就是处士。
包道乙怔了怔,他万万没有想到史进会將自己留在身边。
道阶不可谓不高。
但是,这……这就等於將他囚在宫中,不能再和老兄弟们相见了。
但是,包道乙也不能拒绝,只得拱手称是。
无论怎么说,
所有的明国降將,没有人被閒置。
没有人被冷落。
史进走回御座前,转过身,面对这十七个人。
日光从窗欞斜斜照入,照在他身上,將那件玄色袞服上的十二章纹照得金光闪闪。
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平静如水,却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正被那双眼睛看著。
“你们为百姓杀贼,”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百姓不会亏待你们。”
十七个人再次同时跪下,额头触地,齐声道:“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那声音整齐有力,在殿中迴荡,震得樑柱都在微微颤抖。
史进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回去收拾收拾,准备赴任。”
加上方天定、包道乙十九人站起身,倒退几步,然后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方枢密,且留步。”史进將方天定叫住:“有个重要的会议,请你一同参加。”
方天定拱手道:“臣……臣遵旨……”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殿中,又只剩下史进、公孙胜、朱武、吴用、宗颖、岳飞和方天定。
史进走回御座,坐下,摘下冕冠,放在案上。他揉了揉眉心,那张脸上终於露出了几分疲惫。
方天定入座之后,史进从案上拿起一封军报,递给身边的太监。
那太监双手捧著,走下御阶,先送到公孙胜面前。
公孙胜接过,展开。
目光掠过纸面,速度极快。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那张清癯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是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公孙胜將军报传递给眾人过目。
军报上蝇头小楷写著:
“金国政变。倭人策动完顏蒲鲁虎发动兵变,完顏吴乞买被倭人所杀,完顏兀朮被心腹合札保护,杀出城去,不知所踪。完顏蒲鲁虎即皇帝位。完顏挞懒为太师、领三省事、都元帅、领行台尚书省事。完顏希尹为尚书左丞相兼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封陈王。”
“倭人来了,诸位,说说吧,我朝该如何应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