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8章 方腊退位
江寧府的秋天,是在一场细雨中结束的。天还没亮透,秦淮河上的雾气正浓,灰濛濛的像一床旧棉被,將整座城池裹得严严实实。
雨丝细得像牛毛,无声无息地飘著,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城头那面正在降下的“明”字大旗上。
旗是湿的,沉甸甸地往下坠,旗手的手在发抖。
北门外的码头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两千亲卫甲冑在身,列成两个方阵,枪戟如林,却没有人说话。
雨水顺著铁叶往下淌,在脚下匯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无声地流进秦淮河里。
方腊站在码头边,没有打伞。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便袍,没有戴冕冠,只束著一顶金丝小冠。
那张瘦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雨雾中微微闪动,望著眼前这座他住了数年的城池,望著城墙上那面正在降下的旗帜,望著那些在雨雾中若隱若现的飞檐斗拱。
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那是后宫的嬪妃和宫女们。
她们挤在几辆马车旁边,有的撑著油纸伞,有的就那么在雨里站著,衣裳湿了半边,却没人顾得上。
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被乳母抱在怀里,睁著乌溜溜的眼睛,不知道大人们在哭什么。
方天定站在方腊身侧,甲冑上已经积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的嘴唇紧紧抿著,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城头那面正在降下的旗帜,眼眶泛红,却死死忍著,没有让泪落下来。
“父皇。”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该上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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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腊没有动。
他只是望著那座城池,望了很久。
久到方天定的腿开始发麻,久到身后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久到雨丝把他的便袍浸透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定儿。”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儿臣在。”
“你说,朕……我这一走,还能回来吗?”
方天定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想说“能”,想说“父皇想去隨时都可以”,想说“史进答应了的”——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去,望著脚下那片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望著石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方腊没有等他回答。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池,然后转过身,大步向码头边那艘官船走去。
那背影在雨雾中显得有些佝僂,却依旧走得稳稳噹噹。
两千亲卫无声地开拔,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闷。
马车轆轆启动,轮子碾过湿滑的青石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嬪妃们上了船,宫女们上了船,太监们上了船,最后是那两千亲卫,分乘十艘大船,无声地驶离了码头。
方腊站在船尾,望著江寧城在雨雾中渐渐模糊。
城墙上那面“明”字大旗已经降下来了,光禿禿的旗杆在雨中孤零零地立著,像一根插进天地的针。
秦淮河上的画舫还在,只是丝竹之声停了。
岸上的酒肆还在,只是吆喝声没了。
整座城池都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他忽然想起当年从睦州起兵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秋天,也是细雨濛濛。
百姓们提著酒浆,捧著乾粮,在路边夹道相迎。
那些面黄肌瘦的脸上,满是泪水和笑容。
他们说——“圣公来了,咱们有饭吃了。”
方腊闭上眼睛。
船缓缓驶离,江寧城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雨雾之中,像一场做了数年的梦,终於醒了。
江寧城中,明皇宫。
勤政殿的门大开著,殿中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梁军士卒在清理杂物。
御座上的明黄坐褥已经被撤走了,露出下面斑驳的漆面。
殿角的铜鹤还在,只是嘴里的香早就灭了,剩下一堆冷灰。
户部尚书蒋敬站在殿中央,手里握著一本厚厚的帐册,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是奉旨来江寧清查田亩。
这本帐册是从明国户部库房里翻出来的,封皮上盖著明国户部的大印,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翻过无数次。
可他越看,脸色越沉。
“尚书相公。”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户部主事小跑著进来,手里又捧著一摞帐册,气喘吁吁,“这是从明国右丞相祖士远府上查出来的。藏在地窖里,用铁箱子锁著,外头还糊了一层泥。”
蒋敬接过,翻开。
只看了几页,他的手就开始发抖。
那颤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
“还有呢?”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主事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压得极低:“回相公,左丞相娄敏中家里也有。还有侍郎高玉、参政沈寿、僉书桓逸……几乎每个文官家里,都抄出了这样的帐册。粗略算下来——”
他咽了口唾沫。
“整个江南的田亩,有六成都在这些文官手里。还有三成在武將手中。真正属於百姓的田——不到一成。”
蒋敬的手猛地攥紧了帐册,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嘴唇剧烈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中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梁军士卒清理杂物的声响。
良久。
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六成……不到一成……这些狗东西,也配叫读书人?”
那主事低著头,不敢接话。
蒋敬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他將帐册合上,揣入怀中,大步走出殿门。
殿外,雨还在下。
他站在廊下,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望著远处城墙上那面新升起的“梁”字大旗在雨中湿漉漉地飘动,沉默了很久。
“备马。”他说,“我要回洛阳向陛下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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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乾元殿西暖阁。
十月的阳光从窗欞斜斜照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那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在光影中跳著永恆的舞蹈。
史进坐在御座上,面前摊著蒋敬从江寧送来的急报,已经看了三遍。
“江南田亩,文官占六成,武將占三成,百姓占不足一成。”
他將那张纸轻轻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暖阁里安静极了。
公孙胜站在左侧,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张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朱武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袍,垂著手,静静地站著。
吴用站在朱武旁边,那把从不离手的羽扇今日没有摇,只是握在手里。
宗颖站在右侧,面色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於忍不住开口:“陛下!六成啊!那些狗东西——臣请陛下立刻下旨,將这些人的田產全部没收,分给百姓!”
史进睁开眼睛,看著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宗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终於说不下去了。
“宗太尉,”史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然后呢?”
宗颖一怔:“然后?”
“对,然后。”史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十月的风涌进来,带著凉意,吹得他的袍角微微拂动。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飘来:“把他们的田没收了,然后他们怎么办?他们的家人怎么办?那些跟著方腊打天下的老兄弟,那些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家族——他们会乖乖地把田交出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