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7章 另有乾坤
方腊归降的条款已经谈成，包道乙就要告辞。史进摆了摆手：“包先生远道而来，辛苦。在洛阳歇两日，再回去復命不迟。”
包道乙摇了摇头：“圣公还在等贫道的消息。贫道不敢耽搁，明日一早就走。”
史进点了点头，没有再挽留。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包道乙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很轻，却让包道乙的脊背微微一凛。
“包先生，”史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叮嘱一个即將远行的朋友，“回去告诉你家圣公，我说的话，算数。让他安心在睦州过日子，只要他不生事，我保他方家世代平安。”
包道乙深深一揖：“贫道一定將陛下的话带到。”
他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那背影在秋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依旧挺得笔直。
门在他身后合拢。
脚步声渐渐远去。
暖阁里，只剩下史进、公孙胜、朱武、吴用、宗颖五人。
宗颖终於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急切：“陛下，这……土地怎么能让他们保留呢？那些地，都是他们从百姓手里巧取豪夺来的！就这么算了？”
公孙胜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也落在史进脸上，等著他回答。
朱武依旧垂著手，静静地站著，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吴用的手，轻轻摇起了羽扇。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史进走回御座，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凉了，微苦，却格外清醒。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殿中四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宗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尉莫急。”史进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轻轻敲著案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这些地，他们最多留一年。”
宗颖愣住了。
公孙胜的拂尘微微一顿。
朱武抬起头，目光微微闪动。
吴用的羽扇停在了半空。
“一年？”宗颖的声音都变了调，“陛下何以如此肯定？”
史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渐渐西斜的日光，望著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树枝，望著远处宫墙上那面在秋风中猎猎的“梁”字大旗。
“宗太尉，”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飘来，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想想看，我军进入江南之后，会做什么？”
宗颖微微一怔：“分田。”
“对。”史进转过身，看著他，“分田。每个百姓都会分到地。如果江南的田地不够，就將愿意迁走的百姓迁到人少地多的地方去，愿意去的多分地。”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江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江南有多少百姓？有多少荒地？有多少无地的佃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四人，嘴角微微勾起：“方腊的那些官员手里攥著再多的地，没有人种，就没有產出；没有產出该交的税，一个铜板也不能少——他们拿什么交？”
殿中，骤然一静。
所有的人都仿佛被打了一拳。
一种突如其来的、让人措手不及的恍然大悟。
宗颖的嘴张著，半天合不拢。
他看著史进，看著这张在秋光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公孙胜的拂尘停在了半空，那张清癯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是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陛下是说——那些人，留不住地？”
史进走回御座，坐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那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老酒。
“留不住。”他放下茶杯，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百姓分了田，都有自己的地种，谁还愿意去给他们当佃户？没有人种地，他们的地就是荒地。荒地不能生粮，还要交税——你说，他们要这些地干什么？”
宗颖的眼睛骤然亮了。
“卖！”他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他们只能卖给朝廷！”
史进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当然，也可以不卖，那就看他们交不交得起税了。就算卖，也只能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朝廷。因为天下只有一个买家。”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那沉默和方才不同——方才是不解，现在是震惊。
朱武抬起头，看著史进，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比別人多看一步，多想一层。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保住那些地？”
史进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轻轻敲著案沿。
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迴荡，一下，一下，像一座缓慢运转的钟。
“我朕答应他们保留土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可我没答应他们，有人给他们种地。”
“陛下深谋远虑，”公孙胜抱拳躬身：“贫道佩服。”
吴用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陛下此策，不费一兵一卒，不伤一人一命，就能將江南的土地尽数收回，臣，佩服……”
史进摆了摆手：“都別拍马屁了。这件事，还没完。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平稳过渡，平稳交接，只要交接了，只要善待了方腊、方天定和那些武將，几个跳樑小丑的儒生，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窗外，日头渐渐偏西了。
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將那声音捲走，散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