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4章 攻心战
舒州城的清晨,是在炮声中醒来的。天还没亮透,江面上的雾气正浓,灰濛濛的像一床厚棉被,將整座城池裹得严严实实。
城头上那面“明”字大旗在雾中若隱若现,湿漉漉地耷拉著,旗角往下滴著露水。
然后炮声就响了。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南门外的空地上,泥土飞溅,砸出一个三尺来深的坑。
那声音在浓雾中闷闷地传开,像有人捂著被子敲鼓。
城头上的明军士卒连头都没抬。
有人靠著墙垛打了个哈欠,有人把长枪靠在墙上,双手抱膝,望著那片白茫茫的雾气发呆。
不是不怕了,是习惯了。
三天了。
梁军的炮每天准时响,早上一次,下午一次,从不间断。
而且每次都先往城上射几支响箭——那箭头上绑著竹哨,飞起来发出尖锐的啸声,像报丧的鸟。
响箭一过,炮就来了。
从不打偏,从不伤人。
每一发都落在城墙上,轰得砖石碎裂,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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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灰尘散尽,城墙上就多一道裂痕,明军的士卒们就多一层灰。
“又来了。”一个年轻的士卒靠在墙垛上,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灰尘,声音里带著一丝麻木,“今天是第几发了?”
“第三发。”旁边一个老兵蹲在地上,正用一块破布擦自己的刀。
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响箭一响就往城楼下躲,打完再上来。磨磨蹭蹭的,死不了。”
年轻士卒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城外那片白茫茫的雾气,望著雾气中若隱若现的梁军营寨,望著那些在营寨上空飘动的赤色旗帜。
“为什么每次打炮之前都放响箭,响箭响了之后才打炮,而且打的就是响箭射的方向?”他忽然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老兵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又低下头继续擦刀,“他们是不是不想伤人?”
“不想伤人打炮做什么?”
……
城西,庞万春的营寨。
营寨不大,扎在城墙根下的一片空地上,几百顶帐篷挤挤挨挨的,像一窝灰扑扑的蘑菇。
寨门口没有掛旗,只在木柵上钉了一块木牌,写著“庞”字,墨跡已经被雨打风吹得模糊了。
庞万春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摆著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摊著一封信。
信是昨天晚上送进来的。
不是箭射的,是梁军的一个小兵摸到寨墙下,用石头包著扔进来的。
守夜的士卒捡了,不敢拆,连夜送到他这里。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
“庞將军,今贵军被困孤城,粮草將尽,援军无望。將军素有识时务之明,何不早作打算?將军若愿归顺,必以礼相待,绝不食言。”
落款是“吴玠顿首”。
庞万春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帐篷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灰濛濛的晨光。
那光照在他脸上,將那张稜角分明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那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頜的旧伤疤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手搁在桌上,手指轻轻压著信纸的边缘,没有动。
帐外又传来一声炮响。这一发比方才更近,震得帐篷都在微微颤抖,桌上的信纸跟著跳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將军。”帐帘被掀开,雷炯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甲冑上沾著灰,脸上也灰扑扑的,只有一双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
他走到桌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又很快移开。
“將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梁军又往城上射箭了。还是老样子,先射响箭,再打炮。”
庞万春没有说话。
雷炯沉默片刻,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將军,弟兄们……有些不对劲。”
庞万春终於抬起头。
雷炯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咬了咬牙,一口气说了出来:“昨天晚上,有几个弟兄跑到寨墙边上,和梁军巡夜的隔著柵栏说话。属下查了,是李二狗他们几个——就是在锦屏山跟著岳帅杀过西贼的那几个。他们……他们说……”
他说不下去了。
庞万春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说什么?”
雷炯深吸一口气:“他们说,梁军那边说了,只要咱们放下兵器,每人给五亩田,一头牛。愿意留下的编入梁军,不愿意的给路费回家。”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炮声又响了。这一发更远了些,闷闷的,像远山的雷。
庞万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五亩田,一头牛。
他想起当年在睦州,圣公也是这么说的。
每人五亩田,一头牛。
那时候,百姓们提著酒浆,捧著乾粮,在路边夹道相迎。那些面黄肌瘦的脸上,满是泪水和笑容。
可后来呢?
后来那些田,又回到了地主手里。
那些牛,又被牵进了豪绅的牛棚。那些曾经流著泪喊“圣公来了”的百姓,又成了佃户,给地主种地,交租,一年到头吃不饱穿不暖。
而现在,梁军又开出了同样的条件。
“將军。”雷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一丝急切,“弟兄们的心思,您不是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梁军打进来,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庞万春睁开眼睛。
他看著雷炯,看著这张满是焦虑的脸,看著这双藏著期待的眼睛。
“雷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属下在。”
“你觉得,圣公还能撑多久?”
雷炯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庞万春会问这个。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庞万春没有等他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信。
然后他將信折好,塞进怀里。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稳了,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各营將士,不得靠近寨墙。违令者,军法从事。”
雷炯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於什么都没说。
他抱拳躬身,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帐帘落下的时候,庞万春听见他在外面低声对什么人说了几句话。
那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憋闷。
庞万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伸进怀里,又摸到了那封信。
信纸被他胸口的体温捂得温热,边角已经微微发软。
他闭上眼睛。
江寧,明皇宫。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欞格斜斜射入,在殿中汉白玉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惨白的光斑。
那光斑照在方腊脸上,將他那张瘦削的面孔映得更加苍白,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他靠在御座上,面前摊著两封军报。
一封是润州的。
已经看了无数遍,纸边都起了毛。
一封是舒州的,刚刚到。
用的是八百里加急,封皮上贴著三根鸡毛,此刻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吴玠围城而不攻,每日只以火炮轰击城墙,先射响箭示警,不伤人命。”他一字一句的像在念一道催命符一般的道,“城內明军军心不稳,粮草难以为继……”
他將军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殿中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像在敲一面破锣。
“陛下。”
包道乙的声音从殿下传来,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方腊没有睁眼。
“陛下,”方天定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太子殿下到了。”
方腊睁开眼睛。
方天定站在殿中央。
方腊的目光从方天定的脸上扫过。
方天定上前一步,抱拳躬身:“父皇,舒州的事,臣等已经听说了。”
方腊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顶那些绘著日月星辰的藻井,一动不动。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之后,方腊看著方天定问道:“定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真的和梁山的人马拼到玉石俱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