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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望月

    第339章 望月
    入秋后,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军报从前线送来的频率越来越高,內容也越来越急。
    贺阑川被毒箭伤了,箭头淬了毒,虽然及时剜肉解毒,可右臂一时半会儿使不上力。
    萧容与把这些军报一封一封看完,常平端茶进去时,看见他案上摊著北疆的地形图,图上用硃砂標了几处记號,旁边放著一本翻旧了的兵法註疏。
    出征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初六。礼部擬了祭天告庙的仪程,兵部呈了行军路线和粮草调度方案,户部报了隨军物资的清单。萧容与一一过目,该改的改,该批的批,没有多余的话。
    临行前几天,他把宋昭叫到文思殿。
    宋昭进去时,萧容与开口第一句就是承认错误:“以前的事,是朕不对。”
    宋昭跟了萧容与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他这么干脆地认错。
    萧容与御案后面坐下,神色平静:“朕那段日子脾气燥,做了不少混帐事,对你说了些混帐话。朕不指望你原谅,但该认的错朕得认。”
    宋昭无奈的拱了拱手:“陛下言重了。臣也有不当之处。”
    萧容与摆了摆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认真起来:“朕北上之后,京城的事就交给你了。政务上的事朕不担心,你办得了。朕只跟你说一件事——沈堂凇,你多关照一些。他若有什么需要的,你帮著办。他若想出宫走走,只要不出大乱子,你看著安排就行。別让他受委屈。”
    宋昭听完,心里有些复杂。他看著萧容与那张因为连日劳累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点了点头:“臣记下了。”
    萧容与又说:“朕这一去,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半年。若是年底还回不来,京中的年节祭祀你代为主持。詔书朕已经擬好了,放在御案左边的抽屉里,到时候你拿出来用就是。”
    宋昭应道:“臣明白。”
    萧容与交代完这些,似乎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他低头翻了翻案上剩下的几本摺子,又抬起头来:“对了,那只橘猫,你让人照顾好。他挺喜欢那猫的。”
    宋昭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即又收住,正色道:“臣会的。”
    从文思殿出来,宋昭站在廊下,看著远处天际线上堆积的云层。秋天了,天高云淡,他转身往玉堂殿的方向走去。
    到玉堂殿时,沈堂凇正望著窗外,旁边矮几上放著一碟剥好的石榴籽,一粒一粒堆在小碟子里。
    宋昭进门后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一眼那碟石榴籽:“日子过得挺滋润。”
    沈堂凇放下书,把那碟石榴籽往宋昭面前推了推:“尝尝,御膳房送来的,甜得很。”
    宋昭拈了几粒放进嘴里,確实甜。他嚼完咽下去,开口说:“陛下九月初六北上,没几天了。”
    沈堂凇拈石榴籽的手顿了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把那粒石榴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吐出籽,才开口:“哦。”
    宋昭听著他那个“哦”字,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的不在意。
    他继续说:“陛下走之前,应该会来见你一面。”
    沈堂凇又拈了一粒石榴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问了句別的:“北疆那边,是不是很不好打?”
    宋昭没有瞒他:“不太好打。贺覆嵐对那边的地形太熟了,傀兵也不好对付。贺阑川又伤了,战力打了折扣。陛下这次去,是顶著不小的压力。”
    沈堂凇听完,慢慢把手里那粒石榴籽放下,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指:“他会贏的。”
    宋昭看著他:“你这么確定?”
    沈堂凇把帕子叠好放回桌上,目光看向窗外的景色:“猜的。”
    宋昭有些好笑,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
    出征前夜,沈堂凇没回玉堂殿。
    他跟常平说今日累了,不想来回折腾,就在司天监凑合一晚。常平派了人来问了两回,他都回说不用,这儿有张软榻,凑合睡一觉就行。来人只好回去復命。
    萧容与是入夜后才去的玉堂殿。
    他推开门,殿里黑漆漆的,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隨后又退出来,问门口守夜的小內侍:“人呢?”
    小內侍低著头:“回陛下,沈监正说今日乏了,歇在司天监了,没回来。”
    萧容与站在廊下,他呆愣了一下,隨即走到台阶前直接撩起袍角坐了下来。秋天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他抬头看著天上的星星,明天就是九月初六了。
    文思殿前母亲种的桂花开了,他傍晚路过时闻见了。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想著,等桂花开了,要和沈堂凇一起摘一些,晾乾了装在香囊里,一人一个。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这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常平从廊下转出来,看见萧容与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轻手轻脚走过去道:“陛下,夜里凉,別著凉了。”
    萧容与望著天微微点了一下头。
    常平又说了句:“沈监正在司天监,说是嫌累了没回殿。陛下若是想去见他,这会儿还早,沈监正应该还没睡。”
    萧容与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朝著司天监的方向走去。
    司天监这边,沈堂凇站在二楼窗口,他身上只穿了件月白长衫,袖口松松挽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
    月亮是弯的,掛在天上,光不怎么亮,模模糊糊地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树冠上。
    他在这儿站了有一阵子了,就那么靠在窗框上,望著那弯月亮发呆。
    他知道萧容与今晚会去玉堂殿。
    所以他没回去。
    他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说明天一路顺风?说我会等你回来?他说不出口。
    从曇山回来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像一根一根尖锐无比的刺,扎在他心口处。他其实可以假装没事,可以客客气气地说话,可以像一个正常的、听话的、被关在宫里的“沈监正”那样,该行礼行礼,该谢恩谢恩。可他做不到像当初那样,与萧容与推心置腹。
    他也不想在萧容与出征前夜,两个人面对面坐著,相对无言,或者更糟——萧容与说些什么,他不知怎么接,然后沉默,然后尷尬,然后萧容与带著一肚子心事上路。
    若是那样,还不如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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