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大典
第318章 大典沈堂凇见天色已晚便从观星台下来,回到值房。
他推开值房的门,入眼的还是那抹红色摆在他宽大的书案上。
“监正您回来了?”小豆子正拿著抹布擦旁边博古架,见状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脸上有点兴奋,“这就是明日大典要穿的祭服吧?真好看!您要不要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沈堂凇走到案前,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冰凉的锦缎料子。
他点点头,表示可以试试。
小豆子立刻上前,小心地捧起那叠厚重的祭服,帮著沈堂凇抖开。
就在祭服展开的瞬间,夹在衣襟缝隙里的那个薄薄的信封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轻飘飘地掉在了书案底下铺著的顏色深暗的毡毯上。
沈堂凇的注意力都在那件图案繁复的祭服上,小豆子也正全神贯注地帮他整理衣袖,谁都没有看见那张飘落的纸。
沈堂凇脱下外面那件常穿的青色官袍,小豆子踮著脚,帮他將沉重的红色祭服披上肩膀,又绕到前面,仔细地系好衣带,理平每一道褶皱。
祭服確实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尺寸合適,只是这料子厚实,穿著特別沉。
“真合適!”小豆子退后两步,上下打量著,眼睛亮晶晶的,由衷地讚嘆,“监正穿著这身,真好看!精神!气派!明天站在台上,一定特別……特別威严!”
沈堂凇露出笑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片刺目的红,又转头看了看旁边铜镜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好看吗?气派吗?
他觉得不像,倒像是个上戏台唱戏的。
他示意小豆子帮他把衣服脱下来,这衣服穿著太累,明天又是个大晴天,这一场仪式下来得累晕他。
小豆子连忙上前,又小心翼翼地帮他解开衣带,重新换上刚才那件官袍。红色的祭服被仔细叠好,放回书案上。
“监正,外头接您的轿輦都停了许久,您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还要早起呢。”小豆子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沈堂凇也看了看外面,是该回去了。他走到书案后,准备將最后几份需要带回去核对的文书收好。他的脚从书案底下那块深色毡毯上踩过,离那个静静躺著的牛皮纸信封,只差了一寸的距离。可他依旧没有低头,也没有看见。
收拾好东西,他抱著文书包袱和那件红色祭服,和小豆子一前一后走出了值房。值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里面重归寂静,只有案下毡毯上那个无人察觉的信封。
回宫的路上,沈堂凇靠在轿厢壁上,脑子里还在过明日大典的流程。
膝盖又在隱隱作痛,大概是今日站久了。
轿輦在寢殿前停下,常平照例等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他微蹙的眉头和揉膝盖的动作。
“腿又疼了?”常平赶紧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忙问,“今儿是不是又走多了?快进屋,热水和药都备好了。”
沈堂凇被常平扶著进了殿。泡脚,喝药,用晚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常平今日似乎格外留心他,伺候他用完膳,收拾碗筷时,说了句:“沈先生,明日大典,陛下也会亲临。场面大,人多,您……一切小心,跟著礼部的指引走就行,別紧张。”
沈堂凇对著常平点点头示意明白了。
夜深了。
而此刻,在远离寢殿的某处阴影里,一个穿著夜行衣的身影悄然立定,对著黑暗低声道:“信已放入祭服,沈氏今日试穿祭服,並未发现。”
黑暗中传来一声回应:“知道了。你继续盯著,明日若是他还没有看到,找个机灵点的,將他引到角门处。”
“是。”
次日一大早上,沈堂凇就被常平叫醒了。
宫女捧著那身红色祭服,一层层帮他穿上。常平也仔仔细细地帮他整理好每一处衣襟袖口,最后將那顶同样绣著金线的黑色梁冠戴在他头上。
“时辰差不多了,沈先生。”常平退后一步,上下看了看,眼里有些感慨,“走吧,轿輦在外头候著了。”
大典在城南的圜丘举行。沈堂凇到的时候,圜丘四周已经布置妥当,旌旗招展,礼器陈列,穿著各色官服的官员们按照品级肃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他被引到司天监官员该站的位置,在最前排,离中间那座高高的祭坛很近。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他微微垂下眼,盯著自己红色祭服袖口上繁复的金线云纹,儘量让自己忽略那些视线。
礼乐声起,低沉庄严。
皇帝仪仗到了。
萧容与在一眾侍卫內侍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登上最高的祭坛。阳光恰好在这一刻穿透云层,落在他身上,冕旒微微晃动,威严至极。
沈堂凇隨著眾人跪拜,起身,再跪拜,再起身。
大典的流程漫长而繁琐。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每一项都有严格的礼仪和祝祷文。沈堂凇作为司天监监正,需要在几个关键的环节,出列诵读特定的天文祝词,並引导眾人进行一些与天地四时相应的礼拜。
他的声音发不出来,只能由站在他侧后方的一位礼部赞礼官代为高声诵读。那赞礼官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將那些拗口古老的祝词念得气势十足。沈堂凇只需要在適当的时候,躬身,行礼,做出相应的动作。
仪式进行到后头,沈堂凇额头上已经冒起汗珠了,一部分是热的,这衣服太厚,日头渐渐升高,闷得人难受;另一部分是累的,站久了膝盖又开始隱隱作痛,连带著腰也开始发酸发胀。
高台上,萧容与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红色的身影,看著沈堂凇的一举一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的动了动。
宋昭站在萧容与侧后方稍低的位置,顺著皇帝的目光,也看到了沈堂凇。这是沈堂凇自曇山回来之后,他第一次见到沈堂凇。人看著瘦了一大圈,穿著那身过於庄重的祭服,更显得单薄。
终於,到了最后一项——送神。乐声再起,庄重悠远。
沈堂凇跟著眾人,朝著祭坛方向,行了最后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成——”赞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唱。
百官山呼万岁,声震四野。
沈堂凇隨著眾人起身,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和高度紧张,让他眼前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旁边的礼部官员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立刻稳住,对那人微微地点了下头,算是谢过。
大典结束,皇帝起驾回宫,百官也开始依次退场。
沈堂凇跟著司天监的同僚,朝著圜丘外停放车轿的地方走去。
阳光很烈,晒得人发晕。他只想快点回到轿輦上,坐下歇歇,把这身沉重的皮扒下来。
“沈监正。”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拦在他面前,脸上十分焦急,压低声音道,“请您留步。礼部的王大人在西侧神乐观偏殿那边,说是有几处大典仪注的细节,需要立刻与您核实一下,关乎后续赏赐名录,耽搁不得。”
沈堂凇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可赏赐名录关乎后续对参与大典人员的封赏,似乎又確实紧要。他看了看身边,司天监的其他官员已经陆续走远了。
那小太监见他犹豫,又催促道:“沈监正,您快些吧,王大人等著呢。这边走,近。”说著,指了指一条通往圜丘西侧、相对僻静的小路。
沈堂凇疲惫得很,脑子也有些昏沉,不及细想。他看了看那条小路,又看看远处自己轿輦的方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著那小太监,拐上了那条小路。
他想,快点弄清楚,快点回去。
他太累了,膝盖疼得他想立刻坐下。
他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几个穿著普通侍卫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也没有注意到,更高处,即將登上御輦的萧容与,脚步停了下来,目光如冰,扫向他和那个小太监消失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