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风无声
后山,风停雪住。绝壁前的空地上,十名黑甲卫如十根钉死在冻土里的铁桩,纹丝不动。
他们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阔剑剑柄上。
这九个月来內忧外患,这片原本属於季家绝对禁地的后山,並不太平。
“嘎啦……轰隆隆——”
极其沉闷的机括咬合声,突然打破了这片死寂。
那扇封闭了近三百个日夜的万斤断龙石,在机括的牵引下,缓缓向上升起。
“鏘——!”
没有丝毫犹豫。
十道森寒的剑光几乎在同一时间出鞘。
十名黑甲卫瞬间变换阵型,呈半月形將那道缓缓开启的石门死死封住。
剑尖斜指,杀气如同实质般锁定了门洞內的一片幽暗。
这是从无数次暗杀和偷袭中淬炼出的本能。
任何敢擅闯后山者,迎接对方的,將是剑阵毫无保留的绞杀。
冷风倒灌进密室,卷出一些沉积的灰尘。
石门升至顶端。
门洞內,空空荡荡。
没有光,也没有人影。
只有一股淡淡的、仿佛能將人冻结的清冷气息溢散出来。
带队的黑甲卫统领李锋愣了一下。
他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隨即才反应过来。
除了少主,这密室里不可能有別人。
“收剑!”
李锋低喝一声。
“刷”的一声,十把阔剑齐齐归鞘。
“恭迎少主出关!”
李锋单膝跪地,对著那漆黑的门洞抱拳低头,声音洪亮。
身后的九名黑甲卫也隨之单膝跪下,甲片碰撞,发出一阵整齐的鏗鏘声。
冷风卷著几片枯叶,在空荡荡的门洞前打了个转。
没有回应。
门洞里静悄悄的,连一丝呼吸声都没有。
李锋皱了皱眉。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往门洞里看一眼。
“起来吧。”
一个平静、没有丝毫波澜的声音。
突然。
从他们的身后响起。
李锋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了起来!
怎么可能?!
这绝壁前方只有这一条路,他们十个人站在这里,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过去,也不可能逃过他们的感知。
而这个声音,距离他的后背,甚至不足三尺!
“鏘!”
李锋甚至来不及思考,完全出於身体的自保本能,腰间阔剑再次出鞘,整个人如同受惊的猎豹般向前猛扑,同时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剑锋带著悽厉的风声向后横扫。
剑刃划破空气,劈在了一片虚无中。
李锋落地,转身。
剩下的九名黑甲卫也已经惊骇地转过身,將手按在了剑柄上。
十双眼睛,死死地盯著站在他们原本防线后方的那个人。
季夜。
他穿著一件极其普通的黑色单衣。
黑髮隨意地束在脑后。
那把巨大、沉重得让人看一眼都会觉得胸闷的无锋重剑,斜背在他的身后。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双脚踩在落叶上。
但李锋清楚地看到,季夜脚下的那片枯叶,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產生。
他没有带起一阵风。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甚至在出声之前,他们这十个灵台境中期的精锐,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生人的气机!
就好像……他原本就长在那里,与这后山的枯木、岩石融为一体。
返璞归真,风过无痕。
“少……少主?!”
李锋握著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咽了一口唾沫,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连忙將剑插回剑鞘,再次单膝跪地。
“属下该死!惊扰了少主!”
季夜没有理会他的请罪。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在李锋和这九名黑甲卫身上扫过。
李锋身上的黑甲,有三处明显的修补痕跡。
左肩的肩吞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切口处的金属还泛著一种诡异的幽蓝色,显然是淬了某种腐蚀性的剧毒。
其他几名黑甲卫的甲冑上,也多多少少带著暗褐色的乾涸血跡。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
疲惫,警惕,透著一股长期处於高压状態下的神经质。
这不是在自家后院站岗该有的眼神。
这是在战场上,在死人堆里熬出来的眼神。
“我闭关多久了?”季夜淡淡问道。
“回少主,整整九个月。”李锋低头答道。
“九个月。”
季夜点了点头。
他向前走了一步。
“城里,出什么事了?”
李锋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著季夜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神经微微放鬆。
“稟报少主。”
李锋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您闭关的这九个月,青云城……已经被封死了。”
季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自从那日紫袍老怪遁走后,季家有太初令残片的消息,就彻底传开了。”
李锋的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愤恨。
“起初,只是幽州和青州的一些散修和二流宗门在城外游荡。”
“但到了第三个月,中州的几个大商会,还有天煞宗这些杀手组织,也派人来了。”
“他们忌惮【劫灭诛天阵】的威力,不敢强攻。”
“所以,他们切断了青云城所有的商路。”
李锋指了指山下的方向。
“城外百里,但凡是我季家的矿脉、灵田、商铺,全被他们拔了。留守的兄弟……没一个能活下来。”
“现在,青云城就是一座死城。”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这大半年,还有一些城中的人,试图破坏大阵的阵眼,或者刺杀族中高层。兄弟们每天都在死人。”
季夜的眼神,依然没有丝毫波澜。
就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阵法,还能撑多久?”季夜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回少主。”
李锋咬了咬牙。
“大阵日夜开启,消耗极大。宝库里的极品灵石,已经耗去了一大半。”
“大长老说,如果他们只是围困,还能再撑半年。”
“但最近半个月,城外的气机越来越恐怖。”
李锋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探子拼死传回来的消息,有几位天图六重的老怪物,已经在城外三十里扎营了。”
“他们在等。等大阵灵力衰竭,或者……等一个能一击破阵的契机。”
“族长已经下令,所有族人枕戈待旦。”
李锋说完,深深地低下了头。
困境。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消耗战,而季家,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季夜听完。
没有嘆息,没有愤怒。
他只是抬起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
“幸苦了,走吧。”
季夜迈开脚步,向著山下走去。
“少主,去哪?”李锋一愣,连忙带人跟上。
“去见我父亲。”
季夜的声音,在初冬的寒风中,平淡得像是一杯白开水。
“然后。”
“去开城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