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惊鸿影动
绝壁之下,密室之中。没有日升月落,只有缓慢的呼吸声。
一息生,一息死。
千年寒玉雕琢的蒲团,在过去的数月里,经歷了无数次冰霜覆盖与春水消融的轮迴。
直到这一刻。
那股充斥在三丈方圆內,將空间生生割裂成枯骨与繁花的恐怖气息,犹如倦鸟归巢,如百川入海,倏然向著中心塌陷、收敛。
蒲团上。
那具盘膝而坐的躯体,停止了枯朽与生机的拉锯。
季夜睁开了眼。
没有神光刺目,没有雷火四溢。
那双眸子深邃得宛如两口古井,黑白分明,乾净得不染一尘。
却又在最深处,藏著足以吞噬一切星光的幽暗。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赤裸的身躯上,那些象徵著暴戾与毁灭的暗金色纹路,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宛如羊脂白玉般温润、白皙的肌肤。
没有虬结夸张的肌肉,每一根线条都流畅、內敛,顺应著天地间最本源的理。
季夜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五指微屈,轻轻一握。
“嗡。”
空气在掌心之中被无声地捏成了一团扭曲的真空,隨后在指缝间化作几缕微风散去。
十万斤的肉身之力。
此刻如臂使指,再无半分生涩与外泄。
神识內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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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田气海之中,已是另一番开天闢地般的宏大景象。
浩瀚的灵液汪洋之上,一座七层高塔巍然耸立。
一方黑白交织、缓缓旋转的太极阴阳图,如穹顶般笼罩著整座灵台。
生死轮转,统御六合。
那股暗金色的【劫灭战气】,在七层灵台的加持下,已然化作了一条奔腾不息的金龙,在宽阔如江河的经脉中游弋。
“七层,圆满。”
季夜的声音很轻,落在空旷的密室中,却掷地有声。
他走到一旁,拾起那件被放置了许久的黑色劲装,慢条斯理地穿在身上。
腰带束紧。
他反手,握住了斜倚在墙角的【无锋】重剑。
一万八千斤的深海寒铁与太乙精金。
入手微凉。
季夜单手提剑,目光落在密室那坚硬的黑曜石墙壁上。
“力已至极。”
“但,杀人的手段,还是有些粗糙。”
季夜脑海中,回放著以往的每一场廝杀。
无论是对战萧天,还是血鹰门少主,亦或是绝灵之地的亡命奔逃。
他的身法,一直脱胎於【游龙惊雷步】。
这门步法,重在一个“爆”字。
以雷霆之力刺激腿部经脉,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直线衝刺速度,势若惊雷,刚猛无儔。
但这门步法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动静太大,轨跡太直。
一脚踏出,地面崩裂,音爆如雷。
在面对境界低於自己的对手时,这种蛮横的衝撞足以碾碎一切。
但若面对那些神识敏锐、身法诡譎的老怪,这种直来直去的衝锋,就成了一个活生生的靶子,极易被预判和规避。
真正的杀机,绝不会在降临前先敲锣打鼓。
“雷主刚猛,爆发有余,而变化不足。”
季夜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如今,我既有【巽风剑台】。”
“风,无相无形,聚散由心。”
“若以风掩其雷,以雷驭其风……”
季夜站在原地,闭上了双眼。
【天骄之资】那近乎妖孽的悟性,在识海中疯狂推演。
他没有急著去动。
而是去听。
听这封闭密室中,气流极其微弱的流转。
风,无处不在。
它能化作摧毁城郭的颶风,也能化作拂过柳叶的微颸。
“起。”
季夜的左脚,以一种极其缓慢、怪异的姿態,向前迈出了半寸。
丹田內,第一层紫雷灵台与第六层巽风剑台,同时发出一声轻颤。
一缕狂暴的紫色电弧,刚从脚底经脉窜出,还未及炸裂。
便被一股无形无质的青色罡风,死死地包裹、缠绕。
雷声被风声吞没。
电光被气流掩盖。
“唰。”
季夜的身影,在原地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没有踩碎青石板的轰鸣,也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
他就像是一缕融入了黑暗的云烟。
下一瞬。
他已经出现在了密室的左侧角落,手中的无锋重剑无声无息地悬停在墙壁前三分处。
“太慢。风势未尽,雷意先衰。”
季夜摇了摇头,身形再次消散。
密室中,开始上演一场无声的舞蹈。
一道黑色的残影,在三丈方圆的狭小空间內,以一种极速的轨跡疯狂闪烁。
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时而如落叶飘零,轻柔到了极点,连地上的灰尘都未曾惊起半点。
时而又如毒蛇吐信,在折返的瞬间爆发出骇人的速度,剑锋割裂虚空,留下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季夜在不断地调整。
调整风与雷的比例。
风多了,速度便慢,失了杀伐的锐气。
雷多了,动静便大,落了行跡的下乘。
他要在千万次的试错中,寻找那个绝对完美的契合点。
让雷霆的爆发力藏於风的轻柔之中,直到拔剑的那一刻,才展露獠牙。
不知过了多久。
密室內的空气仿佛都被切碎了。
“錚!”
一声极其压抑、短促的剑鸣。
季夜的身形骤然停在了密室中央。
他保持著一个诡异的拔剑姿势。
身后,竟然还残留著三个逐渐淡去的、与他一模一样的黑色虚影!
那是速度快到了极致,欺骗了光影留下的残像。
起步如微风拂柳,无声无息。
中途如雷霆炸裂,瞬息即至。
收步如清风散去,不留痕跡。
季夜收剑入鞘。
漆黑的眸子里终於闪过一抹满意的笑容。
这门脱胎於游龙惊雷步,却又完全超越了前者的身法,终於大成。
“风起於青萍之末,雷隱於九天之上。”
季夜低声呢喃,为这门在黑暗中诞生的杀伐之术,定下了名字。
“便叫,【风起雷隱】。”
他转过身,面向那扇沉重无比的断龙石门。
七层灵台已成。
杀人的刀,也已磨快。
季夜抬起手,按在了开启石门的机括上。
“轰隆隆——”
伴隨著一阵沉闷的巨响,封死了大半年的石门,缓缓向上升起。
外界的寒风,夹杂著初雪的凛冽,涌入了这间闭关了九个月的石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