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我奶奶死了
电话那头,周知瑶又哭又笑地发泄了一通,似乎是被人强行把话筒给抢了过去。紧接著,听筒里传来了一阵细碎而慌乱的衣料摩擦声。
“苏……苏苏……”
许曼珠那犹如游丝般柔弱的嗓音,带著无法抑制的哭腔,顺著粗糙的电话线,小心翼翼地传进了陆云苏的耳朵里。
陆云苏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瞼处投下一片恬静的阴影。
她將话筒往耳边贴近了几分,刻意放缓了语速,用一种沉稳的语调说道:“妈,我在。”
“哎!哎……在就好,在就好……”
许曼珠在电话那头一边抹著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连声应著。
“妈,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吃的用的都不缺,身体也很健康。”陆云苏听著电话里那压抑的啜泣声,眼神越发柔和,“倒是您,本来身子骨就弱。我不在家,您有没有按时吃饭?別成天为我瞎操心,把自己的身体给熬坏了。”
“吃了,妈每天都按时吃饭的。”许曼珠哭得连气都快喘不匀了,却还是拼命地向女儿保证著,“妈听你的话,妈一定好好的……等你回来……”
陆云苏的唇角清浅地弯了弯:“嗯。等疫苗的事情一了,我就回家。我希望等我跨进家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你们每一个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哎!哎!好!”许曼珠泪流不止,除了一个劲儿地答应,已经感动得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一番温声细语的安抚过后。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嘆息,隨后是周衍之那浑厚且带著几分沧桑的嗓音接过了话茬。
“苏苏啊,是你妈没用,光顾著哭了。你別嫌她烦,她就是太惦记你了。”
周衍之这个平日里在肥皂厂雷厉风行的大老板,此刻对著电话,语气里全是作为一个老父亲的欣慰与后怕,“只要你人没事,全须全尾的,叔叔这颗悬在半空中的心,也就踏实了。”
“让您费心了,叔叔。”陆云苏轻声应道。
短暂的寒暄过后。
陆云苏话锋一转,那双原本柔和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医者特有的严谨。她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柜檯边缘的木纹,一边自然地询问道:
“对了叔叔,奶奶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陆云苏口中的奶奶,自然是周衍之的母亲,章佩茹。
那位虽然固执,却在原主初来乍到时,给予了极度包容与疼爱的老太太。
“她老人家的心臟和肺腑一直都不太好。我临走前留在家里抽屉里的那些中药,您一定要叮嘱她每天按时熬著喝。千万別因为嫌苦就偷偷倒掉……”
然而,陆云苏的话还没说完。
电话那头,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周衍之,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突然掐断了一样,硬生生地卡顿住了!
“……”
听筒里,陷入了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只有电话线里传来的微弱电流声,在“嗞嗞”作响。
几乎是在这诡异的停顿出现的零点一秒內。
陆云苏的敏锐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限!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周衍之的呼吸频率彻底乱了!
陆云苏原本放鬆地靠在柜檯上的身体,犹如一头察觉到危险的猎豹,猛地站直了。
“叔叔。”
陆云苏的声线彻底冷了下来,犹如裹挟著寒冬腊月的冰碴子,直截了当地逼问道,“奶奶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周衍之似乎被这声冷厉的质问给嚇了一跳。
他慌乱地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一种轻鬆的语气掩盖过去,但那声音却透著一股欲盖弥彰的心虚与颤抖:“没……没有!没有的事!你奶奶……你奶奶她好著呢!今天早上还喝了一大碗粥呢!你別瞎想……”
如果是换做普通的十八岁少女,或许真的会被这番拙劣的谎言给糊弄过去。
可是,她是陆云苏。
在这寂静得只能听见电流声的话筒里,她那敏锐到变態的听觉,分明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周衍之那强装镇定的嗓音之下,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一声破碎的哽咽!
甚至,还有旁边许曼珠再次捂住嘴巴、发出的一声压抑的惨厉泣音!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著陆云苏的脊椎骨疯狂地攀爬而上,死死地缠住了她的心臟。
邮局外明媚的阳光,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温度。
站在不远处的楚怀瑾,也在此刻猛地抬起了头。男人那双深邃锐利的鹰眸敏锐地察觉到了陆云苏周身气场的剧变,他毫不犹豫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陆云苏没有看楚怀瑾。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著那个黑色的胶木话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了一种骇人的惨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没有叫“叔叔”,而是直接换了一个最能击穿周衍之心理防线的称呼。
“爸爸。”
陆云苏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可怕:“告诉我实话。奶奶,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一声“爸爸”,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彻底击溃了周衍之苦苦支撑的所有偽装!
“呜……”
电话那头,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再也无法忍受这种钻心剜骨的折磨,在话筒前发出了一声犹如困兽般悲绝的呜咽。
他知道,瞒不住了。
在陆云苏那洞若观火的逼问下,任何谎言都苍白得犹如废纸。
“苏苏啊……”
周衍之的嗓音彻底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泣血的喉咙里硬生生地挤出来的一样,带著无尽的悲凉与痛楚。
“你奶奶她……去世了。”
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毫无预兆地在陆云苏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陆云苏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清冷脸庞,在这一瞬间,“唰”的一下惨白如纸,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去世了?怎么会去世?!”
“我走的时候明明给她把过脉!她虽然虚弱,但只要有我的药吊著,绝对不至於这么快就……怎么回事?!我不是千叮嚀万嘱咐,叫你们每天必须给她煎药吗?!”
面对女儿的声声质问,周衍之哭得泣不成声。
“煎了……每天都在煎啊。可是……可是你奶奶她不肯喝啊!”
周衍之哽咽著,將这一个多月以来发生的事,断断续续地拼凑了出来。
“自从你离开村子,去县城支援以后,你奶奶的精神状態就一天不如一天。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眼巴巴地望著村口的方向。”
“后来,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全都是你在县城里染了瘟疫、浑身是血的样子。她一醒来就哭,死活都不肯吃药,非要闹著去县城找你。”
听著周衍之的描述,陆云苏那双死死攥著话筒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我和你妈,还有曼卿,我们全家人轮流守著她,一直骗她,说你只是出去忙一阵子,很快就会回来的。”
周衍之的声音里透著浓浓的自责和悔恨,“可是……可是你奶奶她根本就不相信啊!”
“后来,她彻底老糊涂了,精神恍惚得连人都不认识了。就在上周二的大半夜……我们都熬不住睡著了,她竟然一个人偷偷跑出了门!嘴里一直喊著说,她看到苏苏回来了,她要去村口接苏苏……”
听到这里,陆云苏的呼吸猛地一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臟,將它用力地揉捏、撕裂!
“等我们打著手电筒追出去的时候……”
周衍之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泣不成声,“她老人家眼神不好,在村口的那个下坡路,摔了一大跤……头磕在了石头上。”
“等我们把她背回家的时候,她老人家反倒不闹了,脑子也奇蹟般地清明了一会儿,还反过来安慰我们不要哭。”
“可是……可是没过多久,她就又开始说胡话了……”
“她一直盯著门口看,说她看到我二哥周章礼了……说二哥穿著军装,身上还戴著大红花,是特意来接她去享福的。”
周章礼,是周家已经为国捐躯的二儿子。
在农村有句老话,將死之人如果在弥留之际看到了死去的亲人,那就是那边的人来接她了,阳寿已尽,回天乏术。
“我和曼珠,还有曼卿,我们三个人就那么跪在她床前,守了她整整一夜……”
周衍之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最后那句话给说了出来,“她在早上的时候,断了气。但是……但是苏苏你別太难过,你奶奶走的时候,嘴角是掛著笑的。她走得很安详,没有受太多的苦。”
周衍之的话说完了。
可电话这头的陆云苏,却觉得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死寂。
脑子里一片混乱,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疯狂地嗡嗡作响。
她的视线有些失焦,直愣愣地盯著柜檯对面那面斑驳的白墙。
那个总是拄著拐杖、笑得一脸慈祥的小老太太。
那个每次吃好东西,都要偷偷给她留一份的奶奶……
就这么……死了?
“什么时候去世的?”
陆云苏听到自己那乾涩的声音,在空旷的邮局里幽幽地响了起来。
“就……就上周二。”周衍之在那头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上周二。
陆云苏闭上了眼睛。
上周二,正是她和魏国华教授在研究所里连轴转了三天三夜、终於突破了单克隆抗体技术壁垒的最关键时刻!
那一天,她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地抢回了全城几十万人的命。
可是,也是在那一天,阎王爷在她的身后,无情地收走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亲人。
这是何等残忍的黑色幽默。
老天爷终於让她尝到了被人无条件偏爱的滋味。可是,却又在她羽翼渐丰、以为能够护住所有人的时候,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她有灵泉水,她会洗髓施针,她能起死回生!
可是,在奶奶一个人摔倒在冰冷的村口、在弥留之际眼巴巴地盼著她回来的时候……她却不在。
她救了天下人,唯独没有救下最爱她的那个人。
陆云苏只觉得眼眶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苏苏,你別太难过了。”
周衍之听著电话这头令人窒息的沉默,生怕女儿钻了牛角尖,急忙忍著悲痛安慰道,“你奶奶年纪到了。你之前不是也给大伙儿交过底,说她老人家心臟衰竭,老年痴呆,肯定熬不过今年冬天吗?”
“你看,现在都已经是初夏了。你奶奶多活了大半年,已经是赚到了。”
这位淳朴坚韧的汉子,用他最朴素的价值观,试图抚平女儿心中的创伤:“你现在在县城里,乾的是救死扶伤、拯救几十万老百姓的惊天大事业!你是在为国效力!”
“你奶奶如果在天有灵,看到她的孙女这么出息,成了全城人的活菩萨,她指不定多骄傲、多高兴呢!你好好干,等你把瘟疫打跑了,平平安安地回来……叔叔带你,去给你奶奶的坟头磕头、报喜!”
报喜……
她狠狠地咬紧了下唇,直到尝到了那一丝淡淡的铁锈血腥味,才勉强將那股即將衝破喉咙的悲慟给咽了回去。
“叔叔。”陆云苏缓缓睁开那双通红的眼眸,“奶奶什么时候下葬?”
周衍之抽泣了一声:“就明天。”
明天。
县城的封锁令还没有解除,警戒线外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荷枪实弹。她被死死地困在这座刚刚甦醒的城市里,根本就不可能跨越这几十里的封锁线,回去看老太太最后一眼。
这一別,便是天人永隔。
“我知道了,叔叔。”
陆云苏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透著一股让人心碎的疲惫,“这段时间,家里出殯的杂事,让您受累掛心了。等解封了,我就回去。”
“哎,好,好。你在外面,万事小心……”
周衍之又千叮嚀万嘱咐了几句,这才带著满腔的悲凉与无奈,依依不捨地掛断了电话。
“咔噠。”
话筒被陆云苏那只僵硬的手,木然地放回了电话机的座驾上。
发出一声沉闷而空洞的迴响。
在这声迴响落下的那一瞬间。
陆云苏那股一直强行提在胸口的“气”,仿佛被一根尖锐的针,给彻底戳破了。
那种犹如排山倒海般的巨大悲慟与深深的无力感,混合著这一个多月以来连轴转的极度疲惫,在这一刻,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轰然倒灌进她的四肢百骸!
陆云苏那纤细单薄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眼前一黑。
双腿一软,整个人犹如一片失去了重心的落叶,不受控制地朝著后面直直地栽倒下去!
然而,她並没有摔在冰冷坚硬的地上。
就在她倒下的那一剎那。
一双犹如钢铁般坚实有力的长臂,带著一股冷冽好闻的松木香,从她的身后,以一种绝对霸道且极度温柔的姿態,稳稳地將她接进了一个宽阔滚烫的胸膛里!
“苏苏!”
楚怀瑾那低沉醇厚的嗓音在她头顶骤然响起,声音里透著毫不掩饰的极度紧张与慌乱。
他那双常年握枪的大手紧紧地箍著少女那盈盈一握的腰肢,连指节都在微微发颤。
他从来没有见过陆云苏这副模样。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十八岁的少女,永远是清冷的,强大的,是泰山崩於前也能冷静施针的活神仙,是犹如利刃般所向披靡的救世主。
可是现在,靠在他怀里的这个女孩,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浑身冷得像是一块冰,脆弱得仿佛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就会彻底碎掉。
“发生什么事了?苏苏?”
楚怀瑾低下头,“告诉我,怎么了?”
陆云苏没有挣扎。
她闭著那双通红的眼眸,任由自己那一直硬挺著的脊背,软弱地、毫无保留地依靠在这个男人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良久。
她缓缓地伸出手,那双素白纤细的手,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揪住了楚怀瑾胸前那笔挺的確良衬衫。
一滴滚烫的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砸在了楚怀瑾的手背上,烫得男人心头狠狠一颤。
“楚怀瑾……”
陆云苏將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嗓音沙哑:
“我奶奶……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