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叶镜的过往
无遮城,斩妖司后院。清晨的光从雷霆城墙的缝隙里漏进来。
叶镜站在那里,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势。
苏无忌看著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像在听一个还算有趣的故事。
叶镜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推了推眼镜。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確认的时间。
“王,您相信命运吗?”
苏无忌挑眉:“不信。”
叶镜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我以前也不信。”
他顿了顿:“我是状元,十年寒窗,经史子集,圣人教诲。”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然不信这些。”
“但那天晚上,我信了。”
他的目光飘向远处。
穿过时间本身,落在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夜晚。
“那是我中状元的当天晚上。”
“城內很热闹,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人。”
“我在状元楼里喝了酒,听了一肚子奉承话,回到驛馆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
“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时候.......”
叶镜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一道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
“不是月光,月光没那么亮。”
“也不是火光,火光没那么冷。”
“那光是金色的,冷金色的,亮得扎眼,但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睁开眼,就看见它了。”
叶镜的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一臂的距离,齐胸的高度。
“一本书,悬在半空,就飘在那里。”
“封面是暗金色的,没有字,没有花纹,就那么光禿禿的一本。”
“但它自己在发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一样。”
苏无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叶镜继续道:“我当时第一个反应是,这是谁在跟我开玩笑?”
“但我是状元,不是傻子。”
“那本书飘在那里,没有任何绳子吊著,没有任何机关托著,就那么飘著还发著光。”
“这给当时的我的衝击是很强烈的。”
“我伸手去拿.....”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自嘲的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敢伸手。”
“换了正常人,大概会先跑,先喊人,先做点什么正常的反应。”
“但我没有。”
“就好像那本书在叫我,不是声音,是某种……感觉。”
“您能理解吗?像饿了看见饭,渴了看见水,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动了。”
“我把它拿在手里。”
“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一本薄薄的书,拿在手里居然像捧著一块铁。”
“然后我翻开了。”
叶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安庆三年,平城,城破。”
他沉默了很久。
苏无忌没有催。
“安庆三年,就是我中状元的年份。”
叶镜的声音有些哑:“平城,就是我当时所在的地方。”
“城破,说实话,我不明白什么叫城破。”
“妖魔虽然那个时代就有,但实际上,普通人根本不清楚。”
“朝廷讳莫如深,地方上也只当是山精野怪的传说。”
“没有人告诉我,城墙外面有什么。”
“所以我不信。”
“但那个东西凭空出现,飘在那里,我又没法当它不存在。”
“我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南。”
“那里住著一个老师傅,姓周,城里人都叫他周半仙。”
“据说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见过很多事,晚年到了平城,就给人算算命,断断吉凶,还挺准。”
“我去找他,让他给我算一卦。”
“他看见我就笑了,说,文曲星怎么还信算命这种事了?”
“我没跟他贫,让他算。”
叶镜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掐指算了几个呼吸。”
“然后七窍就开始渗血。”
“眼睛,鼻子,耳朵,嘴巴,血就那么流下来,止都止不住。”
“他的脸变得很白,白得像纸。”
“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嚇人。”
“来了……来了……”
“他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两句。”
“灾厄……要来了……”
“孩子……孩子啊……你惨啊……你真惨啊……”
“说完这几句话,他鬆开我的手,当天就离开了平城。”
“再也没有回来过。”
叶镜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我回去翻开那本书,仔细看了一遍。”
“书里的內容不是直接写出来的,是碎片,是只言片语,需要自己去拼,去猜,去翻译。”
“但我越看越觉得,它对上了。”
“它知道我去了城南,知道我找了周半仙,知道周半仙说了什么话。”
“它甚至知道周半仙会七窍流血。”
“我开始相信了。”
“我凭著自己的身份去求见陛下,恳请加大边疆守卫兵力。”
“我说,不只是周边的国家,可能会有新的……怪物出现。”
“陛下觉得我疯了。”
“旁边的大臣也说,陛下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何惧你口中所谓的妖魔?”
“派兵一事,不要再提。”
叶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故事。
“我没办法,只能暗地里安排家里人离开平城。”
“我让我爹,我娘,我妹妹,收拾东西,先走。”
“他们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出理由,总不能说一本书告诉我城要破了。”
“我爹骂我,说我刚中了状元,就要拋弃功名,这是大逆不道。”
“我娘哭,说我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迷了心窍。”
“我妹妹还小,她不懂,只是拉著我的袖子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但我还是把他们送走了。”
“然后我自己......”
叶镜顿了顿。
“朝廷安排我做官。”
“我拒绝了。”
“我舍了状元的身份,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说我不做官了。”
“这在当时,是死罪。”
“但陛下大概觉得我真是疯了,疯得不轻,杀一个疯子也没什么意思。”
“他只是把我赶出了城內,说我这样的人,不配为官。”
“我走了。”
“我离开平城,去找我的家人。”
“然后,那本书上说的事,开始应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边疆被攻破了。”
“不是被敌国,是被妖魔。”
“那些东西从山里出来,从水里出来,从地下钻出来。”
“它们吃牲畜,吃庄稼,吃一切能吃的东西,当然,它们最爱吃的.....还是人类。”
“不出意外......城破了。”
“满朝文武,真龙天子,都死了。”
“而我……”
他闭上眼。
“我低估了外面的世界。”
“我以为只要离开那就安全了,但妖魔已经踏遍了整个人类的大陆。”
“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一个都没有。”
“我的家人,在逃亡的路上,一个一个地……”
他没有说下去。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后院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