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严苛的承运契约,水帮头子都直呼內行
江寧府城外,长江畔那片最是鱼龙混杂的黑水码头。这里平日里便是三教九流接头的三不管地带。
连江寧府的捕快,到了这片地界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今天,这片灰色地带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官家气派给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咣当!
咣当!”
几辆由高头大马牵引的重型马车,在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知府衙门差役和江寧商会护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驶入了码头最宽阔的空地上。
马车上,堆放著十几个用铁皮包角的沉重红木大箱。
李浩穿著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手里习惯性地摩挲著那把紫檀木算盘,站在头一辆马车上。
而在他身边,则是满脸红光的王德发。
今天的王德发脖子上搭著条汗巾,一只脚极其囂张地踩在其中一个红木大箱子上。
这等市井泼皮的做派,瞬间让码头上那些原本还对官差心存敬畏的江湖汉子们,感到了几分莫名的亲切。
“各位码头上的兄弟!
都给胖爷我把耳朵竖起来!”
王德发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瞬间压过了码头上嘈杂的人声和江水的拍岸声。
“胖爷我今儿个来,不查案,不收税!
是代表江寧知府李大人,代表咱们致知书院的陈先生,给大伙儿送一桩泼天的富贵来了!”
王德发一边吼著,一边转身,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捅进了脚下那个红木大箱的锁孔里。
咔噠一声。
箱盖被他猛地掀开。
“哗。”
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瞬间被箱子里满满当当的雪花纹银,反射出了一片足以刺瞎人眼的银色光晕。
整个黑水码头,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片寂静。
紧接著,眾人都惊呼起来。
成百上千双贪婪的目光,几乎要將那红木箱子给点燃了。
“这得是多少银子啊?”一个光著脊樑的汉子,下意识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看见了吧!”王德发很满意这种震撼的效果,他隨手抓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拋了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是江寧府今年十万石秋漕进京的承运定金!”
王德发將那锭银子重重地扔回箱子里。
“官府的买卖!
平时三倍的运费!
只要干完这一票,胖爷我保你们这帮刀头舔血的兄弟,全都能洗白上岸,回老家买地盖大瓦房,舒舒服服地当一回太爷!”
“三倍运费?!”
大夏朝的漕运,那是一块巨大的肥肉,但向来只有官方漕军和那些背景深厚的皇商官督船队才能分一杯羹。
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这些在黑水里討生活的民间水帮来接这种美差了?
而且,还是三倍的天价运费!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而且是掉金馅饼啊!
很快,人群中便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江南水路上势力最大的几个民间大船帮的当家人,在一群神色彪悍的马仔簇拥下走了出来。
为首的三人,分別是掌控著长江下游七十二连环水寨的翻江蛟龙爷。
垄断了淮安一带私盐水路的独眼七哥。
以及常年在骆马湖一带做著无本买卖的水鬼老九。
这三人,可谓是这江南水路上真正的地头蛇,是那种为了几百两银子就敢把人沉江的狠角色。
但此刻,面对这几大箱明晃晃的官银,以及三倍运费的诱惑,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等美差。
“王老弟,哦不,王举人。”翻江蛟龙爷上前一步。
“您这话可是当真?
江寧府的秋漕,真敢交给咱们这帮苦哈哈来运?
而且还是三倍的运费?”
“胖爷我头顶上顶著朝廷的功名,能拿这事儿跟你们开玩笑?”王德发斜了翻江蛟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隨后转头看向一旁的李浩。
“浩子,给他们亮规矩!”
李浩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盖著江寧知府衙门血红大印的文书
正是周通之前准备好的江南秋漕特许承运契约。
李浩太清楚周通的手段了。
这位未来的刑名国手,將大夏律例中所有关於契约违约,连坐。赔偿的条款,运用到了极致。这份契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不见血的吃人陷阱,是一张足以將这些黑道狠角色死死锁在运河战车上的法理铁网。
“诸位当家的。”
李浩走到台前,將那份《特许承运契约》“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规矩,全写在这上面了。
你们若是想赚这笔天价运费,就得按咱们江寧府和致知书院的规矩来!”
“第一条!
想要接这趟鏢,空手套白狼是不行的!
每一个承运的船帮,必须在江寧府找一位大户作保!
若是找不到保人,那就自己掏出一千两现银,作为你们的承运押金!”
此言一出,刚才还热血沸腾的几个黑老大,脸色瞬间就变了。
“押金?
还要大户作保?”独眼七哥仅剩的那只独眼猛地一瞪。
“李帐房,咱们跑船的,向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还没开张呢,就要咱们拿出身家性命来垫底,这官府的规矩也太霸道了吧?”
“就是啊!”水鬼老九也阴阳怪气地附和道,“咱们这帮兄弟,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討生活,哪认识什么江寧府的大户?
您这不是难为人吗?”
“別急,听我说完第二条。”
李浩没有理会他们的抱怨,他冷笑一声,继续宣读这苛刻的条款。
“第二条,也就是支付方式。
这三倍的运费,咱们江寧府不差钱,但这钱得分两步给!”
李浩指著身后那几大箱白银。
“船队出发前,官府会付给你们一半的运费,作为兄弟们的安家费和路上的开销。
剩下的一半尾款,以及你们缴纳的押金!
必须等这批粮抵达通州码头,经钦差大人验货无误后,再连本带利,一併结清!”
“什么?!”
翻江蛟龙爷猛地提高了嗓门。
“只付一半?
到了通州才给尾款和押金?”翻江蛟咬牙切齿地盯著李浩,“李帐房,您是不是觉得咱们这帮粗人好糊弄?
那大运河上是什么光景,您心里没点数吗?”
翻江蛟强压著怒火。
“从江寧到通州,沿途几百个钞关、水闸!
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张著血盆大口等著要漂没?
咱们的船要是到了他们地界,不交那三成的买路钱,咱们连个水花都別想过去!”
“要是咱们交了这买路钱,到了通州,粮食少了三成。”翻江蛟冷笑连连,“按照你们这官府的规矩,咱们这尾款不仅拿不到,连特么押金都得搭进去!
这是让咱们去替官府填那大运河的贪腐窟窿!
这买卖,简直是把咱们往死里坑啊!”
“龙爷说得对!”独眼七哥也跳了出来,不满地嚷嚷道,“咱们是求財,不是去送命!
你们官府自己惹不起大运河上那些祖宗,就想拿三倍运费的幌子,骗咱们去当替死鬼?
门儿都没有!”
面对这几个黑老大的激烈反弹,李浩却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太清楚周通起草的这份契约有多么丧心病狂了。
“诸位先別激动,我这第三条还没念完呢。”
“这第三条。
到了通州码头,钦差验货时。
这批粮食,每少一石,或者用来装粮食的容器破损了一个。”
“那对不起了各位,咱们要按比例扣钱!
少一石,扣你们对应的单石运费!”
“如果丟失的数量,超过了咱们契约上规定的一成底线!”
李浩猛地一拍算盘。
“那不好意思!
不仅你们的尾款全无,押金全部没收充公!”
话毕,长江码头上一片安静。
只有滔滔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在眾人耳边迴荡。
翻江蛟、独眼七哥、水鬼老九,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满脸横肉的马仔们,此刻全都像看疯子一样看著高台上的李浩和王德发。
这是招募承运商?
在大运河上运皇粮,怎么可能不少?
怎么可能不交漂没?
而按照这份契约的规定,只要粮食少了,还要赔上运费,那不等於白忙活吗?
这根本就不是在做生意,这纯粹是单方面的屠杀!
“疯了。
你们致知书院的人,全他娘的疯了!”
翻江蛟倒退了两步。
他看了一眼那些白花花的银子,虽然很眼红,但他知道这钱烫手得能把骨头都烧成灰。
“这活儿,咱们干不了!
谁爱干谁干去吧!”
翻江蛟猛地一挥手,连句客套话都不愿意多说,转身就准备带著手底下的兄弟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独眼七哥和水鬼老九也是连连摇头,骂骂咧咧地转过身。
“走走走!
真特娘的晦气!
还以为是什么好差事,原来是给人家当顶包的冤大头!”
“就是,想拿这几两碎银子买咱们全家老小的命?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眼看著这场精心筹备的民间招標大戏就要黄摊子。
眼看著那些被陈文寄予厚望的恶犬,即將被这严苛的法理契约嚇退。
一站在李浩身边冷眼旁观的王德发突然动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