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君临城下
入夜。今晚的城北没有月亮。
浓重的乌云像是被血浸泡过的裹尸布,死死地压在城市的上空,连一丝星光都吝於施捨,將这片土地彻底拖入了纯粹的黑暗。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异的味道,那是秋夜的寒气与某种金属燃烧后產生的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的一种只有经歷过战爭的人才能分辨出的死亡气息。
整座城北的居民,今夜都像是接到了某种古老的禁令一般,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拉下了厚厚的窗帘。
街道上空无一人,那些平日里因为喝醉了酒而敢於挑衅一切的暴走族,那些为了几百日元就能出卖一切的站街女,甚至是那些以垃圾桶为家的流浪汉,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躲进了不知道哪个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因为,今晚的城北在“打仗”。
从傍晚时分开始,如同炒豆般的枪声就断断续续地在各个街区响起。
先是红灯区,紧接著是商业街,最后甚至连一些平日里还算安寧的住宅区附近,都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和临死前的惨叫。
这是木村组与大友,在得到了龙崎真那声“清场”的最终指令后,对山王会下属那些还在顽抗的据点发起的总攻。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清洗。
在真龙会那支装备精良、由石田吾郎亲自远程指挥的特攻组的暗中支援下,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山王会残党,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血,正在染红这座城市的每一条排水沟。
曾经象徵著山王会荣耀的代纹,在一处又一处的火光中被烧成焦炭。
而现在,这场清洗运动,终於来到了它的最后一站,也是最高潮的一幕。
……
深夜十一点。
稻川山脚下。
这里是通往那座象徵著城北最高权力殿堂的唯一通道。
宽阔的盘山公路在此处设立了第一道关卡——一座由厚重的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哨岗,平日里总有四名最精锐的山王会本部成员在此地持枪守卫,任何未经许可的车辆和人员都无法越雷池一步,那是山王会不可侵犯的脸面。
但今夜,这里的光景,却发生了一些顛覆性的变化。
原本肃穆森严的哨岗,此刻正燃著熊熊大火,黑烟滚滚,如同一个为旧时代送葬的巨大火炬,照亮了这片山脚下的修罗场。
十几具身穿黑西装、死状悽惨的山王会成员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哨岗周围。
他们的致命伤各不相同,有的被大口径子弹直接打碎了半边身子,有的喉咙上插著军用匕首,甚至还有的……是被某种非人的怪力直接扭断了脖子,脑袋以一百八十度的诡异角度转向身后。
而在那燃烧的哨岗废墟之外,那条本该空无一人的盘山公路上,此刻却被一片黑色的钢铁洪流彻底淹没了。
数十辆经过重度改装、甚至在车顶加装了轻机枪的黑色越野车和装甲商务车,如同沉默的巨兽般堵死了所有的道路,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半月形包围圈。
刺眼的大灯全部开启,將前方那条通往山顶的、蜿蜒曲折的山路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在那条路上严阵以待的……敌人。
山道之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至少有四五百名山王会最后的死忠分子,手持著各式各样的武器——从最原始的武士刀、长枪,到数量不少的手枪和散弹枪,甚至还有几挺架在沙袋工事后面的老式重机枪,构筑了三道简陋却充满决死意味的防线。
他们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愤怒,以及一种被逼入绝境后,困兽犹斗的疯狂。
而在山道的最后方,会长关內站在那里。
他的身后,站著贴身保鏢加藤,以及山王会最后仅存的几名核心干部。
他没有选择躲在山顶的堡垒里,而是选择坐在了阵前。
这是他作为旧时代极道霸主,最后的尊严。
双方都没有急著开火。
空气中充满了火药与鲜血的味道,紧张的气氛浓烈到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冷风吹过山谷,捲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狼嚎。
这是一场新旧两个时代的对决。
是一场即將决定整个户亚留未来命运的……最终之战。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真龙会那如铁桶般的车阵中央,那辆最为奢华、防御等级最高的加长迈巴赫轿车的后门,被缓缓推开了。
一个身影,从车內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那一瞬间,无论是真龙会这边杀气腾腾的黑衣人,还是山王会那边惊恐万状的极道成员,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被磁铁吸引的铁屑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龙崎真。
他並没有穿任何防弹衣或者作战服,甚至连西装都没穿。
他只穿著一件极其简单的黑色修身t恤,和一条深色的休閒裤,脚上一双乾净的白色运动鞋。
他就这样赤手空拳,仿佛不是来参加一场决定数千人生死的血腥火拼,而只是半夜睡不著觉,出来散步的邻家青年。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或者杀气,甚至还带著几分刚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午睡中醒来后特有的、慵懒的惺忪感。
龙崎真站在车旁,面对著前方那黑压压的人群和那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他没有第一时间下达攻击指令。
而是……
伸了一个极其舒展的懒腰。
“咔吧……咔吧……咯吱……”
隨著他的动作,他全身上下的骨节,从指关节到脊椎,再到脚踝,都发出了一阵如同炒豆般密集、清脆的爆响声!
那声音並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山脚下,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仿佛他体內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这一刻被重新激活、唤醒,进入了一种蓄势待发的、极其恐怖的状態。
龙崎真满意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极其舒畅的呻吟,然后看著前方那灯火通明、严阵以待的稻川山,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而又残忍的笑容。
“真好啊……”
他转过头,对著身旁神情肃穆的雾沢仁和石田吾郎轻声笑道:
“睡醒起来就能好好活动一下筋骨。这种生活,可比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些无聊的报表有意思多了。”
那语气轻鬆得就像是在討论明天早餐该吃什么。
但听在雾沢仁和石田吾郎的耳朵里,他们却知道,这是自家老大即將要亲自动手,即將要开启“屠杀模式”的信號。
“老大,用不著您亲自出马。”
石田吾郎上前一步,他从后备箱里扛出了一具最新款的rpg火箭筒,那黝黑的炮口在车灯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他看了一眼山上那几个简陋的机枪工事,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嗜血:
“这种土鸡瓦狗组成的防线,连给我们的人热身都不够。您给我五分钟,我带一个突击小组,保证把他们的牙全都拔光,把路给您清乾净。”
“是啊,老大。”雾沢仁也沉声说道,他的手中握著一把高精度狙击步枪的瞄准镜控制器,“我已经锁定了关內的位置,只要您一声令下,不出三秒,他就会消失。主帅一死,这群乌合之眾不攻自破。您是我们的主心骨,不能轻易涉险。”
“险?”
龙崎真笑了。
他摇了摇头,伸手接过了石田吾郎递过来的一双黑色战术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如同准备登台演出的艺术家。
“你们搞错了。”
龙崎真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著手套那完美的贴合感,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开始燃起了两簇令人心悸的、名为“兴奋”的幽蓝色火焰:
“这不叫『险』。这叫『饭后甜点』。”
“我好不容易把餐桌都收拾乾净了,把所有的配菜都摆好了,最后这道主菜——山王会的落幕,如果不亲自动手尝一尝味道,那岂不是太浪费了?”
龙崎真说著,甚至连任何武器都没带,就那样一步一步地,独自一人,向著前方那条被数百名敌人占据的、布满了杀机的盘山公路,缓缓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沉稳,仿佛不是走在通往战场的死亡之路上,而是走在通往自己王座的加冕阶梯上。
奇异的是,隨著他的前进,山谷里原本还在呜咽的风,竟然渐渐停了,就连草丛里细微的虫鸣也消失了。
仿佛整个自然都在为这尊魔神的降临而屏息。
“……”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无论是真龙会的手下,还是山王会的敌人。
所有人的大脑都陷入了短暂的死机状態。
他要干什么?
一个人?
就这么赤手空拳地走过去?
他是疯了吗?
还是说……
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不会被子弹打穿的神?
山道上,一个刚满十八岁、第一次跟著大哥出来见大场面的山王会年轻组员,手里的土枪抖得几乎握不住。
“大哥……那……那个人是谁?他……他为什么不过来?”他颤抖著问身边的干部。
那个干部也是满头大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闭嘴!別问!他……他就是龙崎真!那个魔鬼!”
另一个负责机枪阵地的老油条则眯起了眼睛,满脸的不解与鄙夷:“装神弄鬼。一个人走过来?是看不起我们山王会吗?以为自己是谁?”
“拦……拦住他!!”
最顶端的关內会长,通过面前的高倍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龙崎真那张掛著微笑的脸。那种无视一切的从容,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让他感到恐惧。
他歇斯底里地通过对讲机嘶吼著:
“开火!给我开火!打死他!!把那个杂碎给我打成肉泥!!”
然而。
不知为何,那几百名手里攥著枪、握著刀的山王会成员,听到了命令,也看到了那个在数百道车灯光束的照耀下、一步步逼近的、孤独而又伟岸的黑色身影。
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开第一枪。
不是不想,是不敢。
在那一刻,他们仿佛看到了某种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正在向他们逼近。
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慄,那种源於生物本能的极致恐惧,让他们的手指变得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死死地黏在扳机上,却怎么也扣不下去。
那个人影明明不大,但在他们的瞳孔中却在无限放大,仿佛要將整个世界都吞噬。
整个稻川山脚下,数千人的战场。
在这一刻,竟然安静得只能听到那个男人孤独的脚步声,以及……所有人那如同擂鼓般疯狂的心跳声。
一步。
两步。
龙崎真越走越近,他已经走到了山道的最下方,距离第一道防线不足五十米。
这个距离,对於自动步枪来说,已经是闭著眼睛都能打中的范围。
但依旧没人开枪。
龙崎真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眼神里的兴奋也越来越浓。
他看著前方那些因为恐惧而面容扭曲、瑟瑟发抖的“敌人”,像是看著一群即將被收割的稻草,又像是一个君王在检阅一群即將为他殉葬的奴隶。
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对著关內轻轻地勾了勾。
那是一个极其轻蔑,也极其霸道的动作。
像是在说:
来啊。
你们所有人,一起上。
还不够我一个人热身的。
关內一生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见过为了地盘火拼三天三夜的修罗场,也见过为了背叛而自相残杀的惨剧。
但所有的一切,都还在“人”的范畴之內。
而眼前这个……已经超出了他对“人”的认知。
他突然明白了池元临死前的恐惧,也明白了加藤为什么要背叛。
因为自己要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黑道新贵,不是什么过江猛龙。
那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王。
一个不讲任何规矩,只用绝对力量来碾压一切的恐怖存在。
而今夜,这个魔王,將要亲自登门,取走他的王座,以及……
他的性命。
战斗,还未开始。
胜负,却已然分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