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八章 掌声雷动

    6月28日，夜。
    秦玉的宿舍里，两人坐在窗前。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
    “陈述，”秦玉忽然说，“你知道吗，今天医院来了个病人。”
    陈述看著她。
    “是双河厂的工人。”秦玉说，“他女儿考上大学了，但家里拿不出学费。他来求我，看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陈述沉默了几秒。
    “考上什么大学？”
    “省城的师范大学。”秦玉说，“他女儿学习很好，是全年级第一。”
    陈述想了想。
    “这样，”他说，“明天让周董事长安排一下，厂里可以出点钱，作为职工子女助学基金。另外，县里也可以从扶贫资金里拿一部分，专门资助考上大学的孩子。”
    秦玉看著他，眼眶有些红。
    “陈述，你真好。”
    陈述摇摇头。
    “不是我好。是应该的。”
    6月30日，半年最后一天。
    上午，陈述主持召开半年工作总结会。各乡镇、各局委一把手全部到齐。
    “同志们，”他开口，“上半年，全县gdp增长百分之十五，財政收入增长百分之十八，农民人均收入增长百分之十二。双河厂產值突破两千五百万，茶叶合作社销售额突破九百万，三条乡村公路竣工通车，黄草洼希望小学投入使用，县医院心外科完成手术四十七例，无一例失败。”
    一串串数字念下来，台下不时响起掌声。
    “但是，”陈述话锋一转，“我们不能骄傲。岩台还很穷，底子还很薄，要干的事还很多。下半年，我们要爭取评上全省十佳贫困县，要让双河厂產值突破五千万，要让茶叶合作社销售额突破一千万，要让更多的孩子考上大学，要让更多的病人得到救治。”
    他顿了顿：“同志们，路还很长。但只要我们一起走，就没有走不到的地方。”
    掌声雷动。
    散会后，孙立军走过来。
    “陈书记，你刚才的话，说得真好。”
    陈述笑了笑。
    “不是我话说得好。是岩台这两年，真的变好了。”
    孙立军点点头。
    “是啊。真的变好了。”
    2001年7月5日，小暑前。
    早晨七点，陈述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已经摆著一份急件——省扶贫办发来的《关於全省十佳贫困县评选实施细则的通知》。他坐下，一页页翻看。
    评选標准比想像中更细：经济发展占三十分，民生改善占三十分，基础设施占二十分，生態环保占十分，党的建设占十分。每一项下面又有若干小项，加起来一共四十七项指標。
    门被敲响，孙立军走进来。
    “看到了？”他指著那份通知。
    陈述点点头：“刚看完。”
    孙立军在他对面坐下，递过一张纸：“我让人把咱们的各项数据都梳理了一遍。符合的有三十一项，基本符合的有九项，差距较大的有七项。”
    陈述接过那张纸，一行行看下去。
    差距较大的七项里，有三项是交通——还有四个行政村没通硬化路。两项是教育——小学入学率虽然高，但初中升学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八。一项是医疗——每千人床位数比全省平均水平低零点八。还有一项是財政收入——虽然增长快，但总量太小，排在全省倒数第六。
    “这七项，是硬骨头。”孙立军说，“半年时间，能啃下来吗？”
    陈述沉默了几秒。
    “路的事，我来跑。”他说，“省交通厅那边，我有些关係。爭取把剩下的四个村纳入『村村通』计划。”
    “教育呢？”
    “黄草洼那所希望小学已经建好了，但周边几个村的孩子上学还是远。”陈述说，“再建两所，资金从扶贫资金里出。初中升学率的问题，要靠提高教学质量，这事教育局牵头，半年內拿出方案。”
    “医疗？”
    “县医院的心外科已经建起来了，但其他科室还弱。”陈述说，“爭取省里支持，再派几个专家来。另外，乡镇卫生院也要加强，设备、人才都要跟上来。”
    孙立军点点头。
    “財政收入呢？这个最难。”
    陈述想了想。
    “双河厂下半年如果能突破五千万，税收能增加一大块。茶叶合作社如果能突破一千万，也能贡献一些。另外，粮食加工厂已经投產，下半年能出效益。再加上几个新项目……年底应该能往上冲一衝。”
    孙立军看著他，忽然笑了。
    “陈书记，你心里早就有数了。”
    陈述也笑了。
    “有数没用，得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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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月8日，省城。
    陈述带著交通局长老吴，在省交通厅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厅长姓周，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听完陈述的匯报，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述同志，你们岩台的『村村通』工作，省里是肯定的。”他说，“但今年全省计划已经定了，你们的四个村，只能排到明年。”
    陈述心里一沉。
    “周厅长，”他开口，“岩台底子薄，基础差。老百姓盼这条路，盼了几十年。如果能提前一年，他们就能早一年过上好日子。”
    周厅长看著他。
    “你这个人，倒是实在。”他说，“这样吧，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从机动指標里调剂一下。但不敢保证。”
    陈述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周厅长。”
    从交通厅出来，老吴问：“陈书记，有戏吗？”
    陈述摇摇头：“不知道。但至少没把话说死。”
    下午，他们又去了省教育厅。分管基础教育的副厅长姓李，是个女同志，五十出头，看起来很乾练。
    听完陈述的匯报，她问：“你们那个黄草洼小学，建得怎么样？”
    “去年九月就开学了。”陈述说，“六个班，二百多个孩子。教学质量在全县排前五。”
    李副厅长点点头。
    “这样，我下周去你们岩台看看。”她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两所新学校的事，可以考虑。”
    陈述心里一喜。
    “谢谢李厅长。”
    从教育厅出来，天已经黑了。老吴问：“陈书记，明天还去哪？”
    陈述想了想：“去发改委。再跑一趟，看能不能爭取点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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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月10日，岩台。
    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陈述去了双河镇。
    周董事长正在新车间里指挥安装设备，见陈述来了，连忙迎上来。
    “陈书记，您从省城回来了？”
    陈述点点头，在车间里转了转。新设备已经到位了一半，工人们正在调试。车间里一片忙碌景象。
    “老周，”他说，“下半年，厂里能冲多少產值？”
    周董事长想了想：“按现在的订单，保守估计四千五百万。如果能再加把劲，五千万有希望。”
    “那就加把劲。”陈述说，“县里正在爭全省十佳，你的五千万，很关键。”
    周董事长认真点头：“陈书记放心，我拼了命也要拿下来。”
    从双河镇回来，陈述又去了马头乡。
    茶叶合作社的加工厂里，工人们正在包装夏茶。马乡长陪著他转了一圈，边走边说：
    “陈书记，今年夏茶品质特別好。省城那边追加了订单，到年底，销售额肯定能破一千万。”
    陈述点点头。
    “好。但有一条——质量不能松。牌子打出去了，千万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您放心，我亲自盯著。”
    从马头乡回来，路过石板岭，陈述让老张拐进去看看。
    果园里，果子已经快熟了。红彤彤的苹果掛满枝头，在阳光下泛著光。村支书老黄站在果园里，脸上带著笑。
    “陈书记，您看，再有十天就能摘了！”他指著那些果子，“三十万斤，一斤一块五，就是四十五万！村里人均能分到一千多块！”
    陈述摘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又甜又脆，汁水四溢。
    “好。”他说，“销路呢？”
    “省城那家超市已经签了合同，有多少收多少。”老黄笑得合不拢嘴，“陈书记，到时候您一定要来尝尝！”
    陈述点点头。
    “一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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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月15日，夜。
    陈述在办公室加班。桌上摊著厚厚一摞文件，是各乡镇报上来的下半年工作计划。他一份份翻看，一份份批示。
    门被推开，孙立军走进来。
    “陈书记，还没走？”
    陈述抬起头：“孙县长？有事？”
    孙立军在他对面坐下，递过一支烟。
    “有个事，得跟你说。”他说，“省里来电话了，咱们那四个村的公路，批了。”
    陈述愣了一下：“批了？”
    “批了。”孙立军笑了，“周厅长亲自打的电话，说从机动指標里调剂出四个名额，今年就给咱们修。”
    陈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
    孙立军看著他。
    “陈书记，你这趟省城，没白跑。”
    陈述摇摇头。
    “不是我跑出来的，是岩台这两年的工作，人家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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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月20日，大暑。
    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但双河厂的工地上，工人们还在挥汗如雨。新车间的主体结构已经立起来了，正在封顶。周董事长戴著安全帽，站在工地上指挥。
    陈述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老周，歇会儿。”
    周董事长接过水，大口喝著。
    “陈书记，再有半个月，新车间就能投產了。”他抹了把汗，“到时候，產能能再翻一番。”
    陈述点点头。
    “注意防暑。热坏了人，得不偿失。”
    “您放心，我们准备了绿豆汤，一天供应两次。”
    从双河镇回来，陈述又去了马头乡。
    茶山上，茶农们正在修剪茶树。马乡长陪著他站在山坡上，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
    “陈书记，今年虽然热，但雨水跟上了，茶树长得好。”他说，“明年春茶，肯定又是大丰收。”
    陈述点点头。
    “好。但也要注意，別让茶农太累。热出病来，得不偿失。”
    “您放心，我们调整了作息时间，中午最热的时候休息。”
    傍晚，他去了石板岭。
    果园里，採摘已经开始了。村民们背著竹篓，在果树间穿行，摘下一个又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孩子们跟在后面，捡起掉在地上的果子，笑得开心。
    村支书老黄迎上来，手里拿著一个刚摘的苹果。
    “陈书记，您尝尝，今年的苹果特別甜！”
    陈述接过，咬了一口。確实甜。
    “老黄，辛苦了。”
    老黄摇摇头。
    “不辛苦。陈书记，您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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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月25日，夜。
    陈述一个人在办公室，批阅文件。
    手机响了，是交通局长老吴。
    “陈书记，报告您一个好消息！”老吴的声音激动得发颤，“四个村的公路，今天全部开工了！老百姓高兴坏了，放鞭炮庆祝呢！”
    陈述心里一暖。
    “好。质量要盯紧，不能赶工期出问题。”
    “您放心，我亲自盯著。”
    掛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想起那四个村的村民，想起他们盼了几十年的路，想起他们终於等到了这一天。
    这种感觉，比什么奖都值。
    门又被推开，是孙立军。
    “陈书记，还没走？”
    陈述转过身。
    “孙县长，有事？”
    孙立军走过来，和他並肩站在窗前。
    “没事。”他说，“就是来看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书记，”孙立军忽然开口，“我来岩台二十四年了。这二十四年里，见过很多干部。有的能干，有的不能干。有的干两年就走，有的干一辈子也没干出名堂。”
    他顿了顿：“但你是第一个，让我真心佩服的。”
    陈述看著他。
    “孙县长……”
    “別说话。”孙立军摆摆手，“听我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我原来不服你。你年轻，来得晚，凭什么当县长？但现在，我服了。不是因为你能跑省城，能拉关係。是因为你心里，真的装著老百姓。”
    陈述沉默了几秒。
    “孙县长，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孙立军摇摇头。
    “该做的事，多少人没做。你做了，就够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陈书记，早点休息。”
    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