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心想事成的成,真实的真
投影里的少年没死。投影继续走。
画面跳了一段。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那片暗红色的荒原。
少年长高了一截,身上的破布条换成了兽皮,掖在腰间。
右手多了一把石刀。
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嘴里叼著一根草茎,眼睛盯著前方。
前方有一处天然的水洼。水不乾净,浑浊发黄。
但在罗剎界,有水的地方就有猎物。
一头体型和牛犊差不多的妖兽慢吞吞走过来喝水。
少年的瞳孔缩了一下,攥紧石刀,脚掌蹬地——
他没衝出去。
因为有人比他快。
一道身影从水洼对面的碎石堆里跳出来,手里攥著一根削尖的长棍,对准妖兽的脖子就捅。
手法很生。力道偏了,长棍从脖子滑到肩胛,划开一道口子,血溅了那人一脸。
妖兽吃痛暴起,尾巴横扫,把人抽飞出去摔在地上。
是个女孩。
个头不高,裹著一件不知从哪扒来的灰色袍子,大了两號,袖子挽了好几圈。
头髮很短,乱糟糟的,不知道是剪的还是烧的。
她从地上爬起来,嘴唇乾裂出血,还是咬著牙往妖兽那边冲。
少年的石刀已经出手了。
他从侧面切入,一刀扎进妖兽的腹部。
石刀太钝,捅不深,他就拿拳头砸刀柄,一下一下往里凿。
妖兽惨叫著倒地抽搐,蹄子在泥里刨出几道深沟。
女孩愣在原地,手里的长棍举著没放下来。
少年没理她。他把石刀拔出来,在妖兽身上蹭了蹭血,开始割肉。
“……你是谁?”
女孩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估计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少年头都没抬。
割下一条后腿,塞进怀里,起身就走。
“等一下。”
女孩追上了他。
她走得歪歪扭扭,刚才被尾巴抽到了腰。
“那是我先发现的猎物。”
少年停了。回头看她一眼。
那一眼里谈不上什么情绪。
在罗剎界,抢食物跟呼吸一样自然。
你慢了,东西就是別人的。没有先来后到。
女孩站在他三步外身体在抖。
不是怕他。是饿的。
少年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七八步。他停了。
从怀里掏出那条妖兽后腿,用石刀在中间劈了一刀,不均匀,大约三七分。
他把小的那块扔了回去。
女孩接住肉的时候差点摔倒。她看著手里那块带血的生肉,又抬头看少年的背影。
少年已经走远了。
石桌前,叶星辰有感说道。
“之前的你倒不是个纯畜生。”
刘成真没回应。投影没有停。
后面的画面碎片化了,一段一段,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旧照片,边角发黄,中间清晰。
第二次。
少年在一处地缝里躲雨。罗剎界的雨带腐蚀性,淋久了皮肤会烂。
他缩在岩壁下面,啃之前晒乾的肉条。
一个人影出现在地缝入口。还是那个女孩。
她浑身湿透,灰袍上的布料被酸雨咬出了几十个窟窿。
她探头往里看了看,碰上少年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瞬。
少年把身体往里挪了挪。
不多,半个屁股的位置。
女孩钻了进来,靠著岩壁坐下。
两人之间隔著一拳的距离。外面的雨砸在暗红色的地面上,溅起白烟。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少年把啃了一半的肉条掰开,递过去。
“……谢谢。”
“省著吃。”
三个字。这是投影里少年说的第一句话。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见面的频率越来越高,不像是刻意的。
罗剎界各个区域能用的水源和猎场是固定的,在同一片区域討生活的人,迟早要碰面。
女孩比少年弱很多。
她的攻击方式始终停留在“拿棍子捅”的水平,准头稀烂,遇到稍微凶一点的妖兽就会被打跑。
但她活了下来。
因为每次她被打跑之后,总有一把石刀会从侧面插进来。
叶星辰看到了一些细节。
少年帮她猎完东西之后,开始教她怎么用棍子。不是说出来的,是做给她看。
他握著石刀在空气里比划,哪里该刺,哪里该挡,速度多快。
女孩学得不算慢,但身体底子太差,照猫画虎的动作总是歪歪扭扭。
少年皱著眉看她练,有时候会走过去掰她的手肘角度。
那是投影里他第一次主动碰另一个人。
在那之前他接触活人的方式只有两种——打和杀。
女孩的名字叫阿鳶。
这是在一次夜间避风的山洞里交代的。
两人背靠背坐著取暖——罗剎界的夜间温度能让水结冰。
“我叫阿鳶。你呢?”
“……”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女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名字。”
“没有?”
话头断在这。女孩没有追问,只是把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实了一些。
后来她给他起了一个名字。
“你姓刘?那叫刘成真好了。”
“什么意思?”
“成真。心想事成的成,真实的真。”
少年——刘成真——看著她,眉头拧著。
在罗剎界谈心想事成,跟在棺材铺子聊长命百岁一个味道。
“你想要什么?”阿鳶问他。
刘成真嚼著烤熟的虫子腿,没接话。
“我想要一间屋子。”阿鳶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不用大,能挡雨就行。门口种两棵树。什么树都行,只要是绿色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嘴唇还是裂的,笑起来有点疼,扯了一下角就收住了。
这颗星辰上没有绿色。漫山遍野都是暗红的。
叶星辰注意到投影里刘成真当时的表情变了。不大,连幅度都谈不上。嘴角鬆了一下,眉头的褶子浅了一点。
就那么点变化。但在一张常年只有两种状態——杀和等死——的脸上,已经算多了。
“后来呢?”叶星辰问对面坐著的刘成真。
刘成真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在投影上方做了个拨动的手势。
时间往前跳。
这一跳的幅度明显大了。画面里的两个人都长了不少。
刘成真的身体抽了条,有了少年人的骨架,石刀换成了铁剑——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摸来的。
阿鳶也变了。个子窜高了,头髮留长了,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
灰袍换成了一身深色的皮甲,有点不合身,但至少完整。
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她负责引怪,他负责收割。
打完之后阿鳶会蹲在地上把猎物分两份,大的那份塞给刘成真。
“你吃多的。长身体。”
“你也没长完。”
“我不用那么壮。你壮了才能保护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
刘成真接过肉,没反驳。
叶星辰看到了投影边缘的一个细节。
那处两人棲身的岩洞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块搬来的石头,摆在两侧,挡风用的。洞口的地面被扫乾净了,铺著一层晒乾的兽皮。
角落里,有一截断掉的枯枝被插在土里。枝头绑了几片不知从哪捡来的、已经干透髮捲的叶子。
绿色的。
在一整个暗红色的世界里,那几片被绑上去的枯叶绿得扎眼。
那不是树。
但那是阿鳶要的绿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