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罗剎界
叶星辰没有接话,手按著大腿,把翘起的二郎腿慢条斯理地放了下来。他身体往前探,手肘压在粗糙的石桌表面,视线越过那壶还冒著热气的茶水,直直逼向对面那张半生半灭的脸。
“没发觉?”叶星辰哼笑一声。
“我说刘成真,这话从你嘴里吐出来,可一点都不讲究。”
叶星辰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或许是你老眼昏花,把老鼠当成了家猫。又或许,是你在这个太师椅上坐得太久,把脑子坐坏了,早该从这个位置上滚下去,直接消失了。”
话音落地。
两人都没有动手。
但石桌上的界限变了。
那两个粗瓷茶杯里的茶水,原本平滑如镜,毫无徵兆地翻起浪花。
水浪一圈接一圈撞击杯壁,飞溅出的每一滴茶水里,都倒映著头顶的星空。
水面浪花扩大,倒映在里面的微缩星河受力拉扯,开始变形。
那些缩小的星辰被挤压、摊平,交错在原本不属於它们的轨道上,乱作一团。
两人的意志在方寸之间倾轧。
刘成真垂下视线看了一眼茶杯,伸出纤细的手指。
啪。
他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茶水归於安寧,浪花敛去,变形的星河倒影迴转原位。
刘成真无视了叶星辰带刺的挑衅,不躁不怒。
他在这个天地间存活了十七个纪元,早就没了喜怒形於色的需求。
他伸出手,指向脚下那片无垠星空里的一个角落。
那里悬浮著一颗暗红色的光点。
很不显眼,在亿万微缩星辰里,它连当个背景板都嫌暗淡。
刘成真招了招手。
光点漂移过来,停在两人中间悬空的位置。
那是一颗微缩星辰。
表面没有植物的绿意,没有海洋的蔚蓝,也没有文明堆砌的繁华。
放眼看去,入目皆是荒芜。
暗红色的土壤连绵起伏,暗红色的风暴在地表肆虐,散发著一股扑面而来的暴虐气味。
“我的故事,从那里开始。”刘成真看著那颗星辰。
叶星辰瞥了一眼。
“看著不怎么样。”
“罗剎界。”刘成真报出名字,“一个吃人的世界。”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之前停顿了一下。
“修道,在外界讲究吐纳天地灵气,讲究顺应天时。但在那里行不通。太慢,成本太高。你闭眼打坐的一炷香里,別人会切开你的喉管,喝乾你辛辛苦苦积攒的灵力。”
“在罗剎界,正常途径走不远。人人都走捷径。弱肉强食推到了极点后,只剩下最原始的规则。”
刘成真指腹摩挲著杯沿。
“抢夺,吞噬。同类就是最好的丹药,活生生的肉体,比什么洞天福地都管用。”
刘成真伸出一指,点向那颗暗红色星辰的表面。
厚重的云层剥开,里头的景象被拉大,投影在石桌上方。
那是罗剎界里一处极不起眼的乱葬坑。
说是坑,不如说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土沟。
沟底横七竖八堆著尸体,有的残缺了四肢,有的胸腔被掏空以至於能看到背后的烂泥。
断骨处参差不齐,分明是被生生咬断嚼碎留下的痕跡。
两只红眼野犬在土沟边缘刨土,找些残羹冷炙。
半人高的蒿草丛动了动。
一道瘦小的人影钻了出来。
少年的头髮结成硬块,夹杂著泥土和不知名状的污垢,贴在头皮上。
他身上裹著几根破布条,勉强遮盖住要害,露出的皮肤贴著骨头,找不到一点脂肪。
影像十分清晰,叶星辰能把这少年的底细看得透彻。
资质平庸。体內的经脉细窄且堵塞,丹田破败不堪。
放在星空万域,连给大宗门挑水的资格都没有。
少年压低身体,手脚並用地在烂泥里爬行。
他爬到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旁。
那尸体生前应该有些修为,如今只剩烂肉,腹部的泥土被血液浸透,凝结成黑褐色的板块。
少年毫不嫌弃,把手伸进那堆脏污的碎肉和泥水里,开始摸索。
他抠挖的动作很熟练。
没过多久,他在血污里扒出了个东西。
半块灵石。
这是块连光泽都没了的废料,发黑的稜角上沾染了死气,丟在路上都不会惹眼。
少年把它死死攥在手心里,抠住掌心,揣回胸口。
窸乱的动静惊动了边缘的野犬。
其中一只偏过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满嘴黄牙上还掛著肉丝,一步步逼近。
少年没跑。
他把那半块发黑的灵石塞进嘴里,用牙齿实打实地咬住。
两只手抓起身旁烂泥里的一根尖锐断骨,反手握紧,抬头看向那只野兽。
叶星辰与那双眼睛对上了视线。
这少年的眼神里藏著很多东西。
恐惧是有的,面对野兽的本能畏惧让他的肌肉在打颤;麻木也是有的,这样的死境他每天都在经歷。
但在所有的东西之下,有一种最深沉的情绪被死死压著,成了这具骨瘦如柴的身体里唯一的主导。
对“活著”两字的极度渴望。
为了活下去,他可以嚼烂这半块废料,他可以用一根断片跟野狗换命。
哪怕换来多活半天的时间。
这渴望强过了经脉的孱弱,强过了世间常理。
叶星辰看著投影里的少年,又看向坐在对面的天启帝君。
两个完全不搭界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