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这就是我
马蹄声嗒嗒作响，车轮压在青草地上，滚过软绵绵的辙痕。午后的微风从车帘与窗棂的缝隙中溢进来，莫名其妙就有了清凉之意。
明日会不会再去百花园，陆不离也不知道。
抬起眼睛看过去，他的眸底依旧冰冷。
这些日子以来，面前的人有些太过温柔，她已经忘记了他的凛若冰霜，忘记了他的捉摸不透。
“我会杀了她们。”他的声音有些突兀。
“谁？”
“威胁到你的那些人，我会杀了她们，全部。”
“百花园的？可她们并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啊。”
白子烨目视前方“现在没做，之后也会。我习惯于在隐患爆发成威胁之前，就先手将之除掉。”
他转头看她“因为这就是我。”
这才是真正的他。
在她面前，对于自己的本性，白子烨从头到尾没遮掩过一分。
他在要她的觉悟。
与他并肩而立的觉悟。
如果他已是满身血污，那她也不能再洁白无瑕的觉悟。
在这神思恍惚间，马车抵了昨日下榻的客栈。伙计慌慌张张跑过来，只道是有人在客房内等着他们。
这可就奇怪了。于这琇京城内，他们两人又怎会有相熟之人？
陆不离诧异地看了白子烨一眼。
他说“可能是小九，客栈门口我留下过记号。”
还真是小九。
遍体鳞伤的小九。
小九之所以能于琇京找到他们，完全就是因着巧合。
前些日子，两个女子去了贞京，一直在暗中查访琉璃舞的死。为了弄明白她们的身份和目的所在，小九便跟上了两人，一路就到了这琇京城。
没想到于这一日，他偶然经过这条街巷，却在一家客栈门前发现了属于十三影的独特印记。
于是他便等在了这里。
陆不离有些同情“可你这一身伤又是打哪来的？”
小九面上全是愤慨。
“还不是那个天杀的二皇子。”
墨擎失踪后，楚凌卿并不知晓白子烨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却是明了这事一定与陆不离脱不开干系。
之前在宫中，他见过墨擎为着那扳指与小九谈话的情形。于是二皇子便派人捉了小九，以逼问他其中缘故。
“那人绝不是个良善之辈，对我一个小孩子都下这么重的手。如若不是我跑得快，现在哪还有命来见白公子。”
小九的语气像是在撒娇。
白子烨于此无动于衷，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影九，既是等在这里，有什么消息？”
小九的脸色瞬息间变得难看。
“元赫特使死了的事，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陆不离离开之后的瑛王府，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的话，那就是“空”。
瑛轩为了找她，已是将王府内所有侍卫与暗卫都派了出去。往日里人声鼎沸的瑛王府，如今却冷清得不像话。
空旷下来的东厢，再没了之前的生意盎然、欢声笑语。偌大的宅院里，寥寥几个丫鬟无所事事地立着，活像几尊冷冰冰的雕像。
更加空的，是瑛轩的心。
在陆不离被白子烨带走的第三日，于她的卧房内，瑛轩发现了她没带走的玥玉簪子。
簪子下压着她留给他的纸笺。
“一别两宽。”
她写下这般决绝话语的缘由，瑛轩心中自是明了。
在小鹿的身份暴露给元赫国之后，在儿女情长演变为家国之恨之后，他们之间横栏竖阻的窒碍，就如同望不到顶的山巅一般。
他是瑛王府的世子，更是皇亲国戚。他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包庇、去维护、甚至去娶一个异国的叛国公主。
如果他这样做，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招使瑛王府与楚家皇室的对立，甚至玥琨与元赫的对立。
她在这时选择离开，是为了不让他为难，不让瑛王府成为众矢之的，不让两国邻邦的关系破裂。
一切都是顾全大局。
可，好一个一别两宽。
这个宽，宽了立场宽了皇权宽了邦交，就是没有宽他的心。
她不再属于他，瑛轩的理智历历分明。可他就是不甘心。
于这不甘心里，还裹挟着汹涌翻腾的焦躁和恼怒。
他心中千遍万遍质问自己，他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白子烨全部都能做？
为什么白子烨全部都敢做？
小鹿之所以会选择跟那个男人走，其实心里还是在意的吧。
在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瑛轩就已经发觉了。他发觉她对白子烨的那份在意，与对其他人的都不一样。
与对他的也不一样。
他也曾惶恐过、不安过，也想要趁这份在意还没觉醒，就让她与那人保持距离，就尽快带她离开。
去天山也好，去哪里都好。
可是偏偏就，偏偏就三回九转、阴差阳错，偏偏就事与愿违！
想到这里，瑛轩沉沉叹出一口长气。
她已是离开了足足七日，他也找了她整整七日。
可是，即便将她找回来，他又能怎么样呢？
天意弄人，如之奈何！
思绪纷乱间，幽静的府内忽而传出嘈杂之声。
夜星出现在面前“小王爷，城中的人马都相继撤回来了，城外的估计于两日内也会全部回归。”
过了好一会，瑛轩才似刚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
夜星见他面色阴沉，欲言又止。
“小王爷，真的……不再找了吗？”
“如是真将小鹿找回来，反而会害了她。”
变故发生在昨日清晨。
由于元赫特使没有如期归国，皓正帝下令彻查，却是惊觉早在他们刚出了贞京城那日，那特使连着身后整整一队元赫铁骑，都被人无声无息地抹杀掉了。
七公主不知去向。
这可是一个闪失就会兵临城下的大事，皇帝由此勃然大怒。
瑛轩通过苏小婉之口，知道此事是白子烨的手笔，皓正帝却不知道。
金銮殿之上，皓正帝拍着雕龙宝座的金漆扶手，声色俱厉下令，一个月之内，查清这始作俑者的身份，并找出七公主的下落。
此事如牵牛下井，一个搞不好就要掉脑袋。群臣人心惶惶，谁也不敢轻易应下。
进退维谷之际，有个人却是站了出来，心甘情愿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是二皇子。
瑛轩心知肚明，小鹿此行跟着白子烨，他虽说心中计较，却深知她会安然无事。
如若是落到了楚凌卿手中……
那可就只剩下池鱼幕燕，百死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