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别碰它!”但是来不及了。
断掉了一直翅膀的蛊虫感受到了危及性命的危险,一瞬间抛弃了寻香的本能不管不顾地朝穆辰的手蹿了过去,在穆辰因为时云的惨叫而转移注意的瞬间一口叼住了手腕那一层薄薄的皮肉。
穆辰几乎没有感觉到刺痛,只见那只蛊虫已经往他的肉里钻了进去,从洞口开始带出一条极细的漆黑的线,往上臂游去,穆辰咬着牙干脆地抽出剑贴上手腕就要削掉那一层皮肉,时云叫道“你别动,先别动,我想办法把它取出来!”
穆辰的剑顿住了,时云抬手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在穆辰一瞬间的歉疚和不忍的目光下迅速把血滴进装着蛊引的青瓷瓶中,瓶口靠近了穆辰手上细小的洞口。
那根黑线蔓延的速度一下子缓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它开始缓慢地往下退出。
时云那一口咬得太狠,血顺着手腕往下滴了下去,她满嘴血腥气,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前世的天牢,满嘴血腥,连喉咙里都像是灌满了鲜血,阴森的寒气,染血的刑具,来往的阉人,中毒的顾行渊,发疯的段珩。
她给顾行渊下了什么毒?
时云有一瞬间的困惑,然后她记起来了。
她要顾行渊一刻不停地发情,但却无法自己发泄,只能……被男人上。
可惜段珩,爱了那个男人一辈子,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男人逼不得已地被迫沉浸在欲望里,然后一日一日越加虚弱,直到濒死,还不能放开男人。
他什么都做不了,这就是她对他最大的报复。
毕竟前世,他为了能不跟她发生什么,早早地,干脆利落地,在和她成亲前不久,就因为中毒的后遗症,变成了不举,药石无用,从此断子绝孙。
反正对他来说,前面那根东西,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不对,或者不只是为了不和她发生什么,那时候她好不容易集齐了治疗双腿的材料,但是段珩怎么能就这么巧之又巧地,恰好在她准备为自己解毒的时候中了毒呢?
“时云!”穆辰的声音猛地把她从纷杂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蛊虫已经爬了出来,一头钻进了青玉瓶,时云迅速合上盖子,一颗心好像从高空坠落,终于落到了实处,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时云几乎拿不稳那个差不多没有任何重量的瓶子。
穆辰伸手握住了她捏着瓷瓶的颤抖的手。
时云满脸冷汗,鬓角的头发全贴在脸上,看上去不是一般的狼狈,低着头不说话,穆辰也只好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那只虫子钻进身体的触感仿佛还能感觉到,是一种让人心寒的麻痒,仿佛要钻进心里去一样。
时云抖了抖嘴唇,几不可闻地喃喃道“对了,得上点药,还有解毒剂,不然对身体不好,解药……解药是……”
“时云。”穆辰想安抚她,被时云反手一巴掌抽在脸上。
从小到大时常被卸胳膊卸腿却从没被打过脸的穆二少爷懵了一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敢拿手去抓?”时云的声音全哑了,后怕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这蛊虫窜动的速度太快,如果她稍微迟疑,它进入心脏,那么拿什么也引不出来,除非把心剖开,或者与子蛊寄生者交合才能解除。
穆辰有点反应不过来地摸了下脸,半晌才皱眉说“这话该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敢拿来用?”
时云捏着青瓷瓶的手被穆辰的手牢牢包裹着,想要抽出却动弹不得,穆辰牢牢抓着她的手问“是因为段珩和六殿下?那种破事需要你这样作践你自己吗?”
“作践”两个字一下子绷断了时云心里的某根弦,时云垮下肩膀,低声说“滚出去。”
“怎么,我说中了什么你恼羞成怒了?”穆辰也是心头火起。
大荣中大概在没有人比穆家人要更恨西南毒蛊之术,百年来他们家族中有多少人是死在这上头上的,根本数都数不清,更不要说那些连名字都不被人知晓,死时连尸体都无法好好安葬只剩下一块铁牌的士兵。
光是他父亲就有两个兄弟因为蛊死在了西南战场上,父亲的幺弟在还剩一口气的时候就开始全身腐烂,那也是铁骨铮铮的儿郎,最后哭着求父亲给他一个痛快。
“时云。”穆辰缓下声音说,“别再作践自己了,这种阴毒的东西别去碰,伤人心性,西南那些痴迷蛊术的人最后哪个不是疯子?你难道不明白吗?”
时云“滚出去。”
那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哭腔和浓重的鼻音。
穆辰愣了愣,在时云面前蹲下去,时云低着头别开脸。
“时云。”穆辰缓缓理了理时云凌乱的鬓发,轻轻顺到耳后,“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时云慢慢朝他转过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时云仿佛从阴影中,转到了冰凉却终归明亮的光芒下。
“我……”
时云的眼睛红肿,眼角带着水痕,但眼泪盛在眼眶里,始终没有掉下。
她在怕什么?
她要干什么?
心里这种火烧火燎一样的痛苦,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时云突然想到她当初给段璃解毒的时候,她当时分明没有想要害她,但就是那一瞬间的恶意,她差一点把段璃彻底变成一个傻子。
还有这一次……她当然存了报复的心,她不会让顾行渊和段珩能够善始善终,她受过的那些痛苦一定会让他们全都还回来。
可是……为什么她会用蛊?
好像拨开云雾,有些东西清晰起来。
对啊,她为什么会想到用蛊?
她的亲生母亲分明是死于西南蛊毒,所以她记得的,她应该记得,她平生——
最恨蛊术。
房门突然被敲响,折莺带着点紧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姐,奴婢来给您送宵夜,长公主殿下说她一会儿来看看您,奴婢现在可以进来吗?”
穆辰看着时云的脸,叹了口气,不想再逼着她,站起来就走到门边拉开门。
折莺手里提着个大花瓶,全身肌肉紧绷着,门一开就闭着眼睛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砸过去,没给人一点准备,如果不是穆辰武功高强反应迅速,怕是得当场脑浆迸裂。
花瓶哐啷一声砸碎在门框上,穆辰阴恻恻的声音在折莺耳边响起来,把小姑娘吓得浑身一个哆嗦。
“我说,你们到底是有多不待见小爷我?”
“穆公子?”折莺有点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松了口气。她听见房中的动静,唯恐是被什么人闯了进来,好在是穆辰。
不对,穆辰不是在关禁闭吗?
而且这种时间,孤男寡女,就算是穆辰也没什么好的!
折莺低头极其恭敬客气地行了个礼,试图下逐客令“穆公子,暮色已深,小姐该休息了。”所以您该走了。
穆辰笑了一声,挑眉道“不是说带了宵夜过来?”
两手空空的折莺“……”
穆辰“说谎可不好,教坏你家郡主了。现在转身,去厨房做一碗新鲜刚出炉的桂花芝麻汤圆来,哦,多放些糖,小爷我爱吃甜的。”
折莺露出了一个假笑,刚想不软不硬地顶回去,就听见时云喑哑的声音传出来。
“按他说的去。”
折莺的笑容僵住了。
穆辰笑眯眯地说“动作快些,对了,桂花也多放一点。”
说着施施然和上门,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他望着仰头颓然坐在月光下的时云,突然说“今晚月色不错。”
时云的眼珠迟钝地转动了一下,望向他。
穆辰转身从时云的床上把被子抱起来三下五除二把时云裹成了个只露出脑袋的粽子,时云不太舒服地皱了下眉,有气无力地问“做什么?”
穆辰“看月亮。”
他抱起时云陷的大粽子两步跨出了窗户,轻盈地翻到了屋顶上。
时云睁着空荡荡的眼睛,被穆辰裹在怀里,月亮很亮,星河就黯淡了,只孤零零几颗星星在闪烁,薄云时不时拂过月亮的表面,映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像是蛊人的薄纱。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时云“你今晚到底是想来做什么的?”
穆辰“其实本来没什么事,就是……你在段家跟段珩说的那种叫‘彩笺’的花……”穆辰微微转过脸,没让时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咳,我就想问问那到底是什么花,就被你当成定情信物了。”
“就为这种事?”时云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像是觉得好笑,声音里也带了点笑意,“就为这种事,你就敢抗旨从家里跑出来,你大哥发现了肯定打断你两条腿,到时候别来找我接骨。”
“但我现在觉得就算真断了两条腿也值了。”
“时云。”穆辰将时云抱得更紧一点,下巴擦在她的头顶。时云的头顶有一个很小的发旋,松了发髻散了头发的时候才能看见。穆辰问“你到底是从哪里学的蛊术?告诉我。”
时云木然地开口“回春谷,我师父教我的。”
“不可能。”穆辰坚定地摇头,“我听父亲说过,嘉元二年,西南孤寨在南宁镇水源中投放疫病,那时候你的师父宋予桑正好路过那里,帮忙研制了解药,那时候他就说过,他虽然懂得一些西南的奇毒,但对蛊术,他一窍不通,且绝不会去学。”
时云像是彻底麻木了,一点反应都没有,穆辰放低了声音,怕惊到她“他自己都不会的东西,怎么可能教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