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皇帝没什么架子地接过话头说“在聊姝阳那丫头,还有熙芸跟段珩的婚事。”段珩微微抬起头看了时云一眼,温柔地笑了笑,说“有劳陛下操心了。”
皇帝笑着说“这有什么操心?只是既然你已经加冠成年,郡主及笄也指日可待,这桩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毕竟你同熙芸,可是长俞城中人人称道的神仙眷侣,他们都说见了你们才知道,这红线居然真的是天生就绑好了,注定有那么两个人是要相守一世的。”
这话一出,在场除了皇帝以外的三个人心里都有那么点不是滋味,段珩浅浅吸了一口气,笑道“陛下这是在打趣臣呢。”
时云黑洞洞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段珩身上。
神仙眷侣?
曾经她也这么以为。
只可惜,现在在这里的,是一对貌合神离的,仇人。
她想着皇帝刚和她说的话,心里恶意难以抑制地冒出了头来,好像南岭蛊人漆黑的毒汁,一点一点,慢慢渗透着,腐蚀着,好像要把整颗心都侵蚀成一个不择手段的姿态。
其实她要报仇很简单,甚至在现在的情况下,只要她使用南岭的蛊毒,她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轻易地嫁祸到南岭奉天殿的头上。
一直都是这样,她只是一个医者,她不是什么谋定后动算无遗策的谋士,前世她最大的谋划也不过是搭上了夏瑜这条线,用她们两个人如出一辙的仇恨酿成了阴谋,不过是在段珩面前端出了那张无辜的不谙世事的脸,成功在他眼皮子底下研制出了肮脏的剧毒,并且交到了夏瑜手里。
所以她一直以来都在做什么呢?
为什么要放弃自己最擅长的东西,用她不擅长的,所谓的谋划来让她的仇人自取灭亡。
对她来说,直接一点——不是更干脆吗?
她这样的身份,她手中那么多无人能解的毒药,甚至她还懂得南岭的蛊术。
哪一个,都可以轻易叫段珩和顾行渊万劫不复,段珩,段璃,顾行渊,顾行歌,一个个一个个,这些曾经害过她的人。
全都杀死不就好了吗?
如果直接杀死不足以解她的心头之恨,那么用“梦魇”让他们生不如死,在日复一日最可怕最恐惧的,醒不过来的噩梦的折磨中一点点死去,难道还不够吗?
她当初给顾行歌下药的时候,为什么,只用了那样少的一点分量?
为什么只是稍稍教训一下?
为什么,没有直接杀死她?
那个胆敢觊觎穆辰的,可恨的女人……
最后一个念头一冒出来,时云猛地一惊,她有点困惑地皱了下眉。
觊觎……穆辰?
为什么,她会用“觊觎”这个词?
为什么,她会不停地梦到穆辰的惨状?
为什么偏偏是穆辰?
段老爷子有话想单独和皇帝说,时云很有眼色地道了告退,段珩主动扶住了轮椅的把手和她一起离开了屋子,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快要转过拐角回到满是宾客的前厅,段珩突然停下脚步,低声温柔地问道“云儿,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什么?”时云垂着头问,深切地厌恶起了自己这双没办法让她自由地离开她不想见到的人的腿。
“关于……”段珩艰难地沉默了一瞬,说,“六皇子的事情。我知道你一定是一时被迷惑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也该冷静下来了……”
“阿珩。”时云突然打断他。
段珩站在时云的身后,他并不想让时云看到他的表情,那闪烁着不安和嫉妒的,太过像一个寻常人的表情。
于是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没有看到时云的表情。
时云抬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缓缓说道“说起来,阿珩,我想起来自己居然还不知道你的表字是什么。”
段珩愣了一下,想起来刚刚时云被皇帝叫走的时候,还没有开始分发写有他表字的名笺,,所以时云应该还不知道他的表字。他刚想回答,时云抢先说“其实在你还未行加冠礼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两个字,觉得最衬你。”
时云惨白的嘴唇带着诡异的笑意,一张一合地吐出两个字来“望……思。”
段珩的声音一下子梗住了,他近乎惊恐地看着时云,有一种仿佛保守多年的,被深深藏在最不为人知的地方,狠狠道挖下去,埋起来的秘密,突然被最不该知道的人咋摸着玩弄在口中。
段珩艰难地维持了一点笑意和冷静“哦,是吗?出处是什么?”
时云抬起头,冲着段珩粲然一笑“智高思望引,愚下顾难移。”
巧合吗?
段珩一口气突然泄了,他满头冷汗地微笑道“云儿倒是与我心有灵犀了。”
时云的眼睛亮了起来,里面带这鞋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意味,她笑得像个刚得了糖果的孩子,问道“果真是这两个字?这也太巧了,我前些日子读到这句诗,不知怎么就觉得这两个字特别适合你。”
时云笑意加深,近乎温柔“果然,正如陛下说的,你我是整个长俞都艳羡的神仙眷侣……六皇子的事情,一定是我错了,好在还没有惹出任何事情,没有出现任何差错,等到我及笄,我们就该成婚了……”
段珩一颗心就像被握在手里把玩的一团面,揉圆搓扁,上一刻如坠冰霜,下一刻突然被泡在了温水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难以言喻地酸胀起来,面团在温水中似乎已经难以维持原本的形状,又被一只手不断地拉扯,拉扯,最后支离成他自己都无法看清的一蓬灰蒙蒙的雾气。
段珩说“你想清楚了就好,我不会怪你,六皇子的确风姿出众,一时被诱惑也是可以理解的。”
段珩端着水一样的轻易就会流走的笑容,说“只要你最后回到我身边就好了。”
时云却笑了,转回了之前的话题,似乎漫不经心地说“对了,我刚想起来,望思这两个字,还有另一种解释也说得通。”
时云的指尖交叠在一起轻轻抵在自己的下颔,她抬着头,眼睛轻轻一弯,突然就展现出了十二分的,如同精怪一样难以言喻的气质。
“望夫君兮归来,吹参差兮谁思。”时云看着段珩一瞬间破碎掉的表情,心里那些压抑的黑暗一下子汹涌起来,她恶意地笑着,说,“不过要是用这句诗来解释,就好像等待恋人归来的怀春少女一样,这两个字就不该是堂堂段家弟子,未来朝堂栋梁的表字,该是哪位小家碧玉的闺中小字,叫恋人咋摸着念在嘴里把玩才是啊。”
“时云你……”段珩猛地后退了一步,一双手颤抖起来。
时云温柔地微笑道了“不过我知道,阿珩……不对,现在该叫望思了,你的这个‘望思’,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段珩虽然容易被感情左右,但如果到现在还没看出不对,也就不是他了,时云从长公主和时郡王成婚那日开始就渐渐显露出来的所有不对劲串联在了一起,一时间他觉得自己甚至没有问出口的必要。
时云说“望思,你该去前厅了,今日是你的加冠礼,主人长时间缺席,实在是太失礼了。”
段珩的目光微微向下,眼前是时云纤细的脖颈。
时云很弱小,非常弱小,是一朵轻易就会摧折的花。
不用很大的力气,她无法挣扎,挣扎不动。
呵,段家嫡子的加冠礼上,时府郡主被扼死在她的未婚夫手里,这是会掀起怎样的一场轩然大波啊。
段珩觉得好笑至极,但杀心像是破土的苗,一寸一寸地疯长,除非一把火烧个干净,连同那颗他一点保留都没有地全部交给了顾行渊的心一起化成灰烬,才能够抑制。
为什么?
凭什么?
同样的爱慕,他就只能这样躲在阴森的角落里,还要听人无端的指责?
成宁山珈珞寺的石阶之上,顾行渊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想了两个字,觉得再衬你不过。”
“望思。”
“你道如何?”
段珩朝时云伸出手。
“我说你们俩扔着前厅那一堆客人不理,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
酸溜溜的声音突然响起来,穆辰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恨不得把“我行我素,嫌者滚粗”几个字写在脸上,他挑着眉毛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身形一侧,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时云和段珩的中间,笑眯眯地说“我说段大公子,小爷我知道你们未、婚、夫妻情深义重,能不能看看场合?”
穆辰狠狠咬死了“未婚”两个字,抬手撑在时云轮椅的扶手上,笑道“段大公子,前厅客人还在等你,你的未婚妻,小爷我就屈尊帮你照顾照顾,你放心去招呼客人。”
段珩知道自己不可能在穆辰手下讨到好,他后退一步,满心的思绪在这一步间尽数收拢,在抬起头,他又是那个清贵端方的世家公子。
段珩朝穆辰拱拱手,说“有劳穆公子。”
段珩抬脚就走,擦肩的瞬间,时云突然叫住他。
“段珩。”时云说,“你记不记得当初回春谷一别,你送给我的花叫什么名字?”
段珩愣了一下,回答“彩笺。”
时云含着笑说“如果那天,你摘了别的花来,我现在肯定已经忘记你了。”
段珩手指微微收拢,他微笑道“这说明,你我之间是有着缘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