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如果她的推测没有错,前世段珩顾行渊和西南勾结将穆家一门全部葬送在西南边陲,这其中,定然是得到了这西南地区卫冕之王的首肯。但是前世她的印象里全然没有这个所谓的奉天殿,这就证明着,虽然奉天殿一直在幕后操纵着什么,但是至少它从未浮到过表面。
一个一个的,都是谜,纵使她重活一世,却还有更多的东西藏在她未曾看到的地方。
时云咬咬牙,当机立断“念微,去把弄袖抓起来,罪名是与外院男子通奸,沉塘处死,这根弦已经断了,留着她无用,趁着长公主身体不好的时候处理干净,省的她看了糟心。”
念微应声,时云说“折莺,你派下人去把认下那具尸体,就说是和内院女子通奸,偷了东西的郡王府逃奴,尸体随意,把印鉴和账本带回来。”
折莺恭敬退下,时云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吐出。
时云再次读了一遍穆辰的信,确定没有任何信息遗漏之后,默然地将信放在了烛火上,信纸很快化成了飞灰,时云闭了闭眼睛,突然笑了。
虽然现在的情况更加复杂了,但是有一点,却清晰了起来。
她重生归来后,那些出乎意料了的事情,这一切源自于另一方势力态度的改变,因为有人和她一样,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做出了和前世不同的选择。
南岭,奉天殿。
那其中,必然有和她一样,重生归来的人,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位所谓的奉天殿大巫。
穆辰的信上详细地说了他知道的关于奉天殿的所有事情以及他与蛊女的两次对峙,只是省略了大巫说的关于时云的话,时云的瞳孔不自觉地收缩,她咬紧了自己的舌尖,用刺痛逼着自己思考。
穆辰写那个蛊女的特点,黑色的长袍薄纱,还有手腕脚踝处的,铃铛。
穆辰写那个蛊女说,松涎只有奉天殿才有,此外再无其他。
念微。
念微喜欢在手腕脚踝挂铃铛,念微从西南用性命给她送回了松涎。
折莺和念微,都是郡王府收留的孤儿,和谨慎知理的折莺不同,念微似乎沾了满身的南蛮脾性,她的容貌也比中原人要更加深邃一些,甚至她并不适合学习中原的武功,反倒钻研了一些西南奇诡的路子。
从前并不多在意的东西因为穆辰这一封信突然全部翻了出来。
但是念微分明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为她赴汤蹈火,死而后已,在这样炽烈的忠诚下,这点怀疑就好像梗在嗓子里的鱼刺,腥臭又刺人。
时云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指缝间,一双眼睛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她到底,还能够相信谁?
弄袖在经年念想一朝实现的美梦中被惊醒,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被绑上了石块,双手也被绑在了一起,水没过了胸部,她挣扎着扑腾起来,却听见岸上的人用一种轻飘飘到叫人心寒的语气缓缓说道“你再挣扎,我就砍了你这双手哦。”
弄袖一下子僵住了,惊恐到了极致反而流不出眼泪,只是呆呆地看着岸上的人,呛着水想要尖叫,但发出来的声音却嘶哑无力得很,她惊恐地叫道“是你!你对我做了什么?谁叫你来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的?是不是郡主?她要架空长公主,要害长公主,所以我碍了她的眼睛是吗?如果我真的出了事,长公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念微笑眯眯地说道“你的罪名呢,是通奸,你是被我从床上抓下来的,你的奸夫现在已经在黄泉底下等你了,郡主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想给长公主脸上抹黑,所以让我私底下处理,长公主是个识时务明事理的人,她会感谢我们小姐的良苦用心。”
“你……”弄袖终于意识到什么,哑声说,“我是长公主的陪嫁,你们不能,你们没有资格……”
念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资格?你可知道郡王当初建郡王府,给下人只立了一条规矩。”
念微龇着牙,森森然笑了“惹郡主不快者,不论缘由,不论对错,统统,罚。”
弄袖终于哭了起来,她扑腾着水,无力地哀声道“你们不能这样……不能,殿下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这样对我,殿下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殿下一定会为我报仇,殿下不会放过你们……”
念微觉得她可笑,她这段时间盯着这个有假又作的女人可以说是盯出了一肚子火,明眼人谁都能看懂长公主对这个陪嫁的日渐疏远和厌恶,她居然还在这里叫嚣殿下会为了她而不放过她们。
呵。
一边是一个已经不喜欢了的丫鬟,另一边是讨人喜欢而且地位尊贵的继女,到底是什么给了这女人勇气让她能说出这种话?
弄袖终于精疲力尽,纵然拼命挣扎,还是被石头拖拽着一点一点往下沉去,她的一双眼睛满是痛苦和恐惧,嘴一张一合已经发不出声音。
然而在彻底沉下去的瞬间,弄袖仿佛回光返照一般挣扎着往上浮了一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殿下!”
之后,再无声息。
念微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差不多半柱香后,她确定这个女人已经死透了,才转身回去复命,只是弄袖死前的话总让她有些莫名的违和感,念微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
只是将这些全都告诉时云后,时云思索了一瞬,突然掩着嘴笑了起来。
时云已经冷静下来,用与往日无异的口气让念微下去休息,她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一轮圆月,一时间觉得无比讽刺。
她几乎可以确定,给姝阳下了断子药的就是顾行渊,他是最不想见到姝阳生出孩子来的人,时徵必须只有她这一个孩子,才能保证段珩娶了她之后,他能得到最大限度的支持。
但从前她总是百思不得其解,顾行渊这样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皇子,到底是怎样买通长公主身边的人的?毕竟长公主贴身的那些婢女,哪一个不是从小娇生惯养地养在宫里的?以长公主的尊贵,她的贴身婢女连得宠的皇子都要敬上三分,顾行渊凭什么能够买通她们?
但其实,真的要说起来,根本没有多复杂。
就好像段珩,堂堂段家唯一的嫡子,日后必然是一路青云,不也是跟魔怔了一样恨不得为顾行渊抛头颅洒热血吗?
只可惜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明白,他也只不过是顾行渊诱惑的众多棋子中的一颗罢了。
晚上,时云睡得并不安稳,事实上自从她重生归来后,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今日的梦境虽然没有珈珞寺那次那样让人心生恐惧,却带了一些意味不明的诡异。
她看见了战场,无数的死人,断肢残臂,身边是浓密的,满是雾气的树林,她的双腿居然是完好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站起来的感觉了。
她赤裸着一双脚,听到了隐约的铃铛声。
她缓慢地走着,血浸透了她的双脚,垂在地上的袍角已经被血染成了鲜红发黑的色泽。她似乎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时云迟钝地思考了一下,终于在周围的环境中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里大概是什么地方。
密林,死人,部分尸体上特殊的装束。
西南边陲,战场。
然后,她明白了自己在寻找什么,她一时间无法忍受住内心的哀恸,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些绞得她不得安生的梦境里总会出现穆辰,而且穆辰总是以一个非常糟糕的姿态出现在她的面前,或是白骨累累,或是满身鲜血,最干净的一次,是她梦见了他们在长俞城外的送别,穆辰苍白虚弱,对她说,从此山高水远,再无瓜葛。
时云无法理解,为什么穆辰会这样频繁地出现在她这些糟糕的梦境里,甚至她很少梦到段珩,很少梦到父亲和姝阳,这些跟她有着更加紧密的联系的人却都不及这个在前世其实和她并没有那样深切的交集的穆辰。
即使抱着这样的疑问,时云的心脏依旧揪了起来,脚下的步子渐渐加快。
她很快在一片尸山血海中找到了穆辰。
时云一下子定在了原地,她喘着粗气,宽大繁复不便行动的裙摆被她自己撕烂了,鞋子踢掉了一只,浸透了血污,她披头散发满身狼狈,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穆辰满身是血,撑着剑跪坐在满地的尸体上,好像天地间独独孑然一身,却偏偏顶天立地的英雄,然而那双眼睛已经散去了生机,固执不肯闭上。
时云嘴唇颤抖了一下。
他是这样死去的吗?
那个一贯脸上带笑,斗鸡遛狗,好像什么都能一笑而过,又幼稚又气人还特别讨人嫌的,叫做穆辰的集全家的宠爱于一身,从来都放肆恣意的公子哥。
他是这样,像个英豪一样高傲地立于天地间,至死都不曾后退半分的吗?
那个一贯脸上带笑,斗鸡遛狗,好像什么都能一笑而过,又幼稚又气人还特别讨人嫌的,叫做穆辰的集全家的宠爱于一身,从来都放肆恣意的公子哥。
他是这样,像个英豪一样高傲地立于天地间,至死都不曾后退半分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