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练兵【一】
这段时日,通过閒聊和观察,山名义光已经弄清楚了这六名足轻的来歷和籍贯。原来,这六人全都是同乡,皆出自肥前国松浦郡北部、波多氏势力范围边缘的一个叫做“呼子庄”的靠海贫苦小村落。
那个被山名义光一刀梟首的刀疤脸贺小六郎,就是他们的足轻头。
贺小六郎是个拥有二十石微薄俸禄、连领地都没有的最底层地侍,逢年过节还得给上面的国人领主送礼,穷得叮噹响。
打仗时,他就回村里徵召了这六个,和另一个死去的名叫才藏的傢伙,发给他们一人一根削尖的竹子,就这么赶上了战场。
这六人能够在那场吉野家和岞山家惨烈的“川越原合战”中活下来,甚至在山下村庄中抢到粮食,不仅仅是运气好而已。
义光发现,这草台班子里居然还藏著几个人才。
其中那个名叫平助的傢伙,祖上曾经是给大寺庙修缮木器的匠人。
他利用前几天从下川村抢来的一把生锈斧头和一把锯子,居然在这几天里给山名义光打造了一张像模像样的床几。
(战国武將专用的摺叠马扎)
还削出了几个还算光滑的木碗和木盆,著实令山名义光刮目相看。
另一个名叫“又吉”的傢伙,身手最为敏捷,以前在村里是个专门钻山林的猎户。
他们几人和死去的贺小六郎逃进这黑前山的深山老林里的那些日子。
全靠又吉利用草藤製作套索,捕猎山鸡野兔,寻找可食用的野菜和溪流里的小鱼小虾,才撑到了山名义光出现。
至於那个被山名义光提拔的弥太郎,虽然武力平庸,但脑子活泛,机灵狡诈,还懂得一些算术,据说是因为在城里商人手下当过一年的伙计。
这傢伙察言观色是一把好手,而且很会揣摩上意,每每在山名义光讲话需要人捧哏时配合他,绝对是一个人才。
“想不到我这草台班子,居然有三个一技之长的傢伙……还真是老天眷顾啊。”
山名义光坐在新打好的床几上,心中暗自盘算。
昔日汉高祖刘邦起於草莽之中,身边有著杀狗的樊噲、吹丧乐的周勃、做小吏的萧何。
自己虽然不敢说有刘邦那种赤帝子斩白蛇的天命,但开局有木匠、有猎户、有机灵鬼,好歹也不算是一无所有了。
既然营地有了雏形,生存暂时无忧,山名义光便决定开始实施他的“强军计划”。
躲在山上当土匪只是权宜之计,他深知,要在这乱世立足,不仅要有钱有粮,更要有一支令行禁止、绝对服从的虎狼之师!
而日本战国时代初期的军队编制,在山名义光这个现代军事爱好者眼中,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此时的战国合战,大多数情况还是“一骑討”(武士单挑)的延伸。
大名们將各地的国人眾、地侍集合起来,这些领主再带著自己领地里的农民(足轻)。
打仗时,大將坐在本阵里吹响法螺贝,敲响阵太鼓,底下的足轻们就端著竹枪、拿著农具,像黑帮街头火拼一样“哇啦哇啦”地一窝蜂衝上去乱捅一气。
没有配合,没有阵型,全靠个人勇武和人数堆叠。
稍微遇到挫折,立刻就会出现大规模的溃散。
“既然要练兵,就得按正规军的法子来。”
山名义光眼中精光一闪。
他想起了前世在图书馆里翻阅过的古籍《新唐书·兵志》。
中国唐代的军制,可以说是冷兵器时代的巔峰之一,其严密的编制和新兵训练办法,甚至在千百年后依然有著极高的参考价值。
《新唐书·兵志》中明確记载了唐朝府兵的基层编制:“五十人为队,队有正;十人为火,火有长;五人为伍,伍有长。”
“伍”,乃是古代中国军中最小的作战单位。
而一伍五人的武器配置,更是讲究远近结合、攻守兼备:“步军五人,长枪二,角弓二,陌刀、大牌一。”
意思是,五个人中,两人持长枪负责中距离突刺和拒马,两人持角弓负责远程压制,剩下的一名伍长或精锐,则手持沉重的陌刀和巨大盾牌(大牌),负责近战肉搏和劈砍敌军阵型。
这种精妙的配合,足以让五人发挥出十几人的战斗力。
“可惜我手里没有唐朝的陌刀和角弓,但因地制宜,搞个战国改良版的『唐军一伍』还是不成问题的。”
主意打定,山名义光当即让弥太郎敲响了一面从村里抢来的破铜锣。
“当!当!当!”
刺耳的锣声在营地里迴荡。
六名足精不敢怠慢,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连滚带爬地跑到空地上集合。
三个女人也嚇得躲在水房后面,探出脑袋偷看。
山名义光手持一根粗壮的木棍,如一尊铁塔般站在眾人面前,目光如刀般扫过这六个站得东倒西歪、像一排乾瘪竹竿的足轻。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普通的流寇和强盗!”
义光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眾人耳膜发麻:“你们是我山名义光麾下的常备军!我將把你们编为一『伍』!”
六个人面面相覷,显然听不懂这个高深的词汇。
弥太郎壮著胆子问道:“殿下……敢问这『伍』,是个什么官职?”
“蠢货!伍,就是五个人的作战编队!”
义光用马鞭的木柄狠狠敲了敲弥太郎的脑袋一下。
隨后厉声喝道:“你们六个人,我暂任伍长兼主將,弥太郎你作为我的副手兼传令兵。剩下的平助、又吉、新八、勘兵卫、六郎你们五人,正式成伍!”
接著,山名义光开始分配武器:“平助、又吉,你们两人拿著从下川村缴获的那两张半弓(竹木製成的简易短弓),充当弓手。
“新八、勘兵卫、六郎,你们三人拿著削尖的竹枪,充当长枪手。至於盾牌……”
山名义光指了指平助刚刚做好的两块厚木板:“平助,再削几个木头把手钉在木板上,作为简易的大櫓(盾牌),遇敌时挡在弓手前面!”
分配完武器,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