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他们骗我!
第62章 他们骗我!“嘶,好疼!”
男人在第三次撞到床柱时终於清醒,额角的淤青痛的让他感觉自己被烙铁灼烧著神经。
他摸索著点燃了油灯,跳动的火苗里,浮现出和女儿临別时,她紧紧攥著的破布娃娃。
那是他用刨花边角料做的。
书桌上弹开的书籍泛著油墨的香味,他晃了晃脑袋,抓起炭笔开始疯狂演算。
数字在草纸上扭曲成了锁链,当传动比公式又一次计算错误时。
笔尖啪的一下折断,木刺扎进肌肤,渗出血珠。
他忍不住想要埋头痛哭,这样的进度,什么时候才能够通过考核,成为一名学徒,然后有机会接触到蒸汽机的图纸呢。
什么时候,才能够让被贵族阴森的笑意笼罩著的妻女,老父,能和自己一起重获自由呢?
如果即便有了图纸也製造失败,那么再加上电弧灯的情报,是不是可以让自己..
使劲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男人跟蹌著扑向水缸,將整张脸埋进刺骨的冰冷中。
抬起头来,水面倒映的憔棒面容忽然裂成两半。
一半是流民堆里,啃食树皮的饿殍。
另一半是千手学堂中,偷窃知识与图纸的窃贼。
一半是想要救下妻女父老的男人。
另一半是良心备受拷问的学徒。
晨雾未散,铁匠铺旁的简陋学堂里,已经坐满了各种各样的身影。
男人习惯性的蜷缩在角落,直到衣角被轻轻拉动。
羽衣少女递来的书籍摊开在有些粗糙的桌面上。
被铅笔勾勒出来问题的纸叶上,似乎倒映出了女孩懵懂的脸颊。
“大叔,你能教教我这个吗?”
男人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对她尷尬的笑了笑。
虽然说他的进度是比女孩要快一些。
但那也是因为想要儘快的获得成为学徒,进入铁匠铺的资格。
这让他感觉到自己又在侮辱这些神圣的知识。
深吸了一口气,心虚的给女孩讲解了一下她不懂的地方,在女孩甜甜的回了一声谢谢之后。
他看著对方稚嫩的和自己的女儿有几分相似的脸庞,终於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孩子,你这么小,为什么要来学这个啊?”
女孩转过头来,可爱的脸庞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的父亲也是一个匠人,他可厉害了,他虽然身上总是臭臭的,但是会给我做好玩的东西...”
“会吐舌头的青蛙,会张开翅膀的小鸟,会动的小马车...”
女孩张开双手,想要抱住什么,但是怀里却空空如也。
她怔了怔,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然后慢慢地低下了头。
“可是父亲没有了,再也没有人给我做玩具了。”
啪嗒,啪嗒,啪嗒..
咸湿的泪珠不断地滚落下来,砸在桌面上。
“我想,我想我自己也能够做好多好多玩具,让父亲回来看看,还要做好多好多厉害的武器,让那些人不能再抢走他...”
女孩使劲的擦了擦自己的眼眶,可是怎么也擦不乾净自己的泪水。
课堂里静悄悄的。
在这样的乱世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无法癒合的创伤。
哪怕是在忍族之中,每天也都经歷著各种各样的悲欢离合。
男人身体有些僵硬,他沉默的低下头来。
千手铁心带著一身焦煤气息走进教室里,看著他们的状態,突然嘆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教材。
他突然想起了那一天,扉间没有教导他们知识,而是站在那里和他们聊起的一些话题。
这一刻,千手铁心感觉自己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各位,今天,我们不教知识,我们聊一聊,你们来千手之前的生活!”
老匠人的声音,碾过了寂静。
本该沉默的男人,这一刻的情绪却显得格外的奇怪的激昂。
一个满脸冻疮的男人站起来,拉开了背后的衣服,上面布满了狰狞的鞭痕。
“给贵族老爷修水车,三天三夜泡在河水里,最后晚了一天工期,一分钱没有,还被鞭子打了一顿!”
仿佛打开了某种紧急的阀门,陆续有人站起来诉说著自己遭遇的事情。
角落里,传来了压抑的呜咽。
“我母亲,就是饿的偷吃了餵马的豆饼,就被吊起来活活打死了!”
教室突然变成蒸笼,此起彼伏的控诉化作滚烫蒸汽,让人有种不吐不快的衝动。
然而,对妻儿老小的思念,最终却还是化作一盆冰水,叫他彻底浇透。
他最后低下了头去,沉默不语。
只是周围人的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將一铲铲的燃煤,不停地添进他这个已经燃烧了起来的锅炉里,让他胸腔里的火焰,越来越旺盛,越来越狂暴。
然而,他还是死死的压著自己心中的那股燥火。
散学时,暮色如血。
身后的铁匠铺里,蒸汽管道中的呜咽声正在慢慢停下。
拐角处,一只枯枝般的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沙哑的童声刺破耳膜。
刚来到千手,虽然身上已经被清洗乾净,脸上也恢復了一点神采,然而他却依然瘦的像个骷髏一样。
“土木叔叔,是你吗?土木叔叔?”
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硬,他不可置信的回过头来。
夕日同样在贵族家里为工的学徒的脸,已凹陷成骷髏模样。
“你,你...”
“你还活著,真是太好了。”
看见男人之后,他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他慢慢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烂不堪的染血的破布娃娃。
看到它的一瞬间,男人一把將其抓在了手里,並且同时抓住了男孩的手臂。
被男人抓住了手臂的孩子,一边哭,一边痛苦的说道。
“之前,吃不起粮了,大家都在往外跑。婶婶,妹妹,她们,她们被扔回家,临死的时候,托我找到你...”
“你,你说什么?”
男人的身体,在剧烈的晃动。
“土木叔叔...婶婶,妹妹,她们饿啊,那个混蛋根本就不是人。”
“她们饿的实在忍不住了,就,就偷偷地吃了一点东西,就被打的,打的快要活不成了!然后,就被丟回来了!”
男孩看著娃娃,不停地抹著眼泪,断断续续的重复呜咽著。
“妹妹让我,让我把这个带给你,说以后,它会一直陪著你的。”
男人眼神一阵恍惚。
羽衣少女的啜泣声,老匠师的嘆息,瘦骨嶙峋的孩童的呜咽全部都在脑袋里绞了起来。
“啊!!!他们,他们骗我!”
男人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那些小心翼翼潜入时被千手接纳收容的好意,那些愧对良心偷瞄的图纸模样,那些只能够死死压抑在心中不敢爆发出来的痛苦,全部化作毒蛇啃噬著神经。
当黑暗降临时,他看见那个羽衣少女惊慌的泪眼,与记忆中女儿的面容,重叠成破碎的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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