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给我一个理由
咔嚓!吴覡径直洞穿了洞主的胸骨。
洞主整具骷髏架子瞬间散了劲,双膝先砸在地上,碎石子嵌进腿骨的裂缝,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想撑住,手骨按向地面,指节刚扣住石缝,腕骨直接断成两截。
肋骨顺著胸骨的破口,一根根崩断,仰面躺在石地上,眼窝里两团幽绿鬼火一明一暗。
“差一点……就成功了……”
“爹……娘…妹子…我终於……可以去地下……跟你们相会了……”
五指张开,朝著头顶的虚空抓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抓得极用力,仿佛那片黑暗里,真的站著家人,正朝他伸手,等他回家。
手顿猛地垂落,再没了动静。
八年前的那个夜,药堂的烛火跳得发慌。
他脊背死死贴住冰凉的青石板,指甲抠进砖缝里,指节崩得发白。
堂中央站著团东西,像是沉得化不开的黑,烛火绕著它走,光都渗不进去,没有脸,连轮廓都模糊成一片混沌。
瓮声瓮气的回音撞在四壁上,又弹回耳朵里:“你爹娘死得惨,帮我做事我让他们活过来。”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抄起脚边的药杵狠狠砸过去。
药杵径直穿进那片黑里,砸在对面墙上,碎成半截。
“死人怎么活!你骗我!”
画面猛地碎开,五年前的乱葬岗。
冷风卷著荒草打在脸上,他跪在两座孤坟前,指尖磨出了血,正一捧一捧给坟头添新土。
那团黑,又来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连脚边的草都没晃一下,就凭空贴在他身侧。
还是老样子,一片比夜更深的暗,月光照上去都留不下影子,连落在地上的痕跡都找不到。
“想他们吗?”
声音很轻,像冰蛇的信子,舔过他的耳廓,凉得他浑身一麻。
那片黑抬了抬手。坟头的土里突然冒起白雾,丝丝缕缕往上缠,一点点凝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就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死角里,朝著他,轻轻招手。
“儿啊……过来……到娘这儿来……”
声音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他膝盖猛地抬起,脚已经蹬住了地,整个人都要扑过去。可下一秒,他狠狠咬碎了舌尖,腥甜的血沫子喷在地上,疼得他浑身抽搐。
“不是真的……”他咬著牙,一字一顿往自己脑子里砸,“不是真的!”
那片黑又贴过来,声音缠在他耳朵上:“再想想,我隨时等你。”
风一吹,人影散了。只剩他跪在坟前,满嘴是血,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草。
画面再碎,拼出三年前的山洞。
他修炼急功近利,修为反噬,经脉像被万千根烧红的钢针齐齐扎穿,丹田炸得像要碎开,整个人滚在冰冷的石地上,意识沉进万丈深渊里,连一丝回声都抓不住。
那团黑,又来了。
它就站在他面前,抬了抬手。
暖融融的光猛地炸开,爹娘还有年幼的妹子,就站在光里。
爹的手粗糙宽大,娘的手温暖柔软,小时候总用这双手,给他擦脸上的泪。
和记忆里分毫不差,他们朝著他笑朝著他伸手。
他绷了五年的弦,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混著嘴角的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哭腔。
“让我见他们……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片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满意的轻笑。
“很好。”
意识猛地被拽回现在。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笑了,可那笑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疲惫。像走了万里路,磨穿了脚底,终於看见了终点。
吴覡低头,看著地上这具碎得拼不起来的骷髏,看著那两团隨时要灭的鬼火。
那火里,没有怕,没有怨,没有临死前的歇斯底里。
只有平静。
解脱前的平静。像一个收拾好了行囊的旅人,安安静静,等著最后一班回家的车。
“我送你解脱。”
洞主眼窝里的鬼火,轻轻亮了一下。
“……谢谢。”
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像憋了百年的一口气,终於吐了出来。
轰,骨头瞬间碎成了粉末。骷髏头眼窝里的鬼火,剧烈地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熄灭的前一瞬,那幽绿的阴火,突然变了顏色,闪过一丝暖黄。
像冬日午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阳光。像娘亲站在灶台前,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
他好像真的看见了,爹娘就站在那片暖光里,朝著他伸出了手。
现场一片寂静。
三公子他抬眼,直勾勾钉住对面的知府:“大人一抬手就能镇死那东西,为什么不出手?”
知府抬手,拂掉袖口沾著的一星半点骨粉沫子,神色平得像一潭死水,半点波澜都没有:“我既然说了,他的生死,由他们三个定。说出口的话,就得算数。”
两人就这么对视著。空气里绷著的气劲滋滋作响。
半晌,三公子先挪开了目光。
“事情了了。”三公子转回头“我要去处理我的家事,打人轻便吧。”
知府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点礼节性的弧度:“好。来日方长。”
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不快不缓。
知府就这么转身走了,像看完了一场没滋没味的杂耍,转身离场。
此处,只剩下吴覡、相里勤、牛蜚和三公子。
三公子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半笑不笑,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玩味,又裹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傲劲“阴隧洞洞主,是我麾下的人。就算是犯了天大的错,捅破了天,要杀要剐,也该由我亲自动手,执行家法。”
吴覡缓缓抬起头。
三公子抱著胳膊,站在三步开外,方才的漫不经心荡然无存,周身的气劲毫无徵兆地炸开,脚边的碎石先是微微震动,跟著咔咔几声,直接被震成了更细的粉末。
他往前踏了一步。
整个庄园嗡的一声巨震,地上的碎石直接凭空浮了起来,连空气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闷得人喘不过气。
那股子能碾碎骨头的杀意,铺天盖地,死死锁在了吴覡身上。
“你当著我的面,杀了我的人,坏了我的规矩。”
他的声音里没了半分笑意,“现在,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