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无月之夜
吴覡伸手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锈味混著草药的苦气扑面而来。他今天本打算歇口气,按灰毛临走前的话,这最快也得明天才回得来。
脚刚迈过门槛,里屋就炸了声。
“嘶——哎呦!操!”
先是闷在喉咙里的痛哼,跟著是破了音的惨叫,一声叠著一声。
吴覡挑了挑眉,迈出去的步子顿在原地。
紧跟著就是老黑的骂声,像旱天里的炸雷,震得人耳膜发疼:“这群狼心狗肺的小王八蛋!忘了自己是迷魅鼠一族的种!忘了族里供你们吃供你们喝,把你们从崽子拉扯大,连修行的资源都是族里挤出来给的!现在倒好,敢对自家叔辈下死手!真是餵不熟的白眼狼!”
吴覡脚步一转,贴著墙根绕到窗边,指尖掀开窗纸的破洞,往里扫了一眼。
灰毛弓著背坐在矮板凳上,后背的粗布短打被利爪撕开了三四道口子,露出来的背上全是青一道紫一道的淤伤。
老黑蹲在他跟前,手里攥著一团捣得稀烂的深绿色草药,黑糊糊的药汁往下滴,抬手就往他最肿的那道伤口上按。
“操!”
灰毛猛地往前一窜,后颈上的灰毛根根竖了起来,板凳腿在地砖上狠狠一蹭,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动什么动!”老黑眼一瞪,反手一巴掌拍在他没伤的肩头上,力道不轻,拍得灰毛又是一哆嗦。
“现在知道疼了?挨打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躲?硬挺著挨揍,你也喝大了?”
灰毛齜牙咧嘴,两只手死死撑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吴覡放下窗纸,转身走到正门,抬手推了进去,门轴又是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看样子,事儿办得挺顺利啊。”
吴覡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灰毛浑身一哆嗦。
这一抖直接扯到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五官挤成一团。
他慌忙低下头,抬手就去挠后脑勺,乱糟糟的灰毛被他挠得炸起来一撮。
“啊?哦!对、对对对!”他话说眼神飘来飘去,没往吴覡那边看“嗨,这不是……事儿办得顺,提前回来了嘛!路上、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皮外伤,不碍事!”
他心里跟打鼓似的。
他哪知道吴覡在外面站了多久,听了多少。迷魅鼠的同族后辈,嫌弃自己的种族出身,为了巴结乌撒猫的那帮天才,联手对他下了手——这话要是被吴覡听全了,他灰毛的脸往哪搁?
老黑斜睨了吴覡一眼,手里的药杵往木碗里一砸,咚咚两声,震得药汁都溅了出来。
“你小子倒是会挑时候回来。”他哼了一声,手里继续捣药,药杵和木碗撞得咚咚响,“早来一步,听不著这热闹,晚来一步,这怂货都能把谎编到天上去。”
“老黑!你別说了……”灰毛缩了缩肩膀,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头埋得更低了。
“为什么不说?”老黑眼睛一瞪,手里的药杵猛地顿在半空,木碗都震得晃了晃,“我说错了?那群小王八羔子,吃著迷魅鼠的饭,砸著迷魅鼠的锅!一个个翅膀刚硬两天,连自家叔辈都敢打!”
吴覡没说话,拖过旁边的一条长凳,调转过来,双腿分开跨坐著,两条胳膊往椅背上一搭,下巴搁在手背上,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灰毛后背的伤。
灰毛扭了扭身子,板凳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
他乾笑了两声,后背绷得紧紧的:“真没事,真的!皮外伤,过两天结了痂就好了,一点不耽误事!”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重,很急,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越来越近。
哐当一声。
酒馆的门被猛地撞开,又被反手带上。
两只迷魅鼠站在门口,一男一女。
男的个子不高,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在灰毛后背的伤上停了半秒,面露出歉意。
女的跟在他身后半步,步子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她先看了一眼灰毛的伤,眼神里带著愧疚,又飞快地扫了吴覡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耳朵往后贴了贴,带著点怯意。
“灰毛大叔……”棲穗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著点抖,“你这伤……重不重?”
“棲穗,不重不重!一点都不重!”灰毛连忙摆手,这一扯,又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脸都白了,“就是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结了痂就没事了!”
瑟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气音很重,带著一股子不服气。
棲穗没理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两只手在身前交握著,“大叔,今天这事……真的非常对不起,这事………”
“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瑟奇猛地打断她,声音很冲,像炸了毛的猫,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错了就是错了,有什么好解释的!”
棲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像一句无声的“你闭嘴”。
瑟奇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狠狠一跺脚。
棲穗转回头,看向灰毛和吴覡,轻轻嘆了口气。
“大叔,这事……说起来也复杂。”她声音放得更低了,两只手在身前绞来绞去,“我们老大獠粟,这些天心里头压著太多事了,尤其是最近神庙里的那些閒话,大叔你也应该听过……”
“閒话?”瑟奇没忍住,又冷笑了一声,声音短促又尖锐,“什么閒话!说到底就是我们族群太弱!在这乌撒镇,我们迷魅鼠就是寄人篱下的!大哥獠粟现在天天跟乌撒猫的那些所谓天才混在一起,连功法都混修了乌撒猫的!”
“你少说两句!”棲穗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厉声喝了一句。
她又转回头,看向眾人,这次的嘆气更轻,却更沉。
“我们自从来了乌撒镇,虽说没缺过吃穿,可毕竟是寄人篱下,在人家的地盘上,心里头天然就矮了一截。”她声音越来越低,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无力,“总想著往人家的圈子里挤,挤久了……心思就难免歪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灰毛,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其实……獠粟老大的天赋,本来是不用这样的。而且……大哥他从来没亏待过我们,他从乌撒猫那里换来的修行资源,暗地里,大半都分给了我们这些族人……”
这句话一出,酒馆里瞬间静了。
针落可闻。
老黑手里的药杵顿在木碗里,没了动静。
灰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错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吴覡慢慢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著一股极强的压迫感,跨坐著的长凳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尺,凳脚在坚硬的地砖上,硬生生划出两道发白的深痕。
“你们说他护著族人,说他情有可原,说他有难处。”
吴覡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都能冒寒气。
“但这些,都不能成为我兄弟挨打的理由。”
棲穗僵在了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浑身都绷著。
就在吴覡抬脚要往外走的瞬间,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灰毛。
他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把糊在上面的草药都染透了,顺著后背往下淌。
他没看吴覡,就那么低著头,乱糟糟的灰毛贴在后颈上,攥著吴覡手腕的手,抖得厉害,却攥得极紧,指节都青了。
他慢慢摇了摇头。
“灰毛?”吴覡皱起了眉,身上的戾气顿了顿。
灰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被同族背叛的不甘,只有一种沉沉的,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像沉在水底的石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太清楚了。
他不是怕事,是怕吴覡这一去,闹到神庙里,獠粟他们这些迷魅鼠后辈,在乌撒镇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再不对,也是同族。
吴覡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身上绷著的劲,一点点鬆了下去,脖子上鼓起来的青筋也慢慢平了。
“好。”他说,“我先不去。”
灰毛这才彻底鬆开了手,身子晃了晃,慢慢坐回了板凳上。
吴覡也重新坐了回去,依旧是跨坐著,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没再说话。
酒馆里又陷入了死寂。
没人开口。
只有窗外的风颳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响。
没人注意到,酒馆的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道影子。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削得锋利如刀,脸上的所有细节,都藏在了阴影里,只露出一个挺拔的,和其他迷魅鼠格格不入的身形。
他比灰毛高了半个头,肩膀更宽,身板挺得像一桿標枪,笔直笔直的。同样是迷魅鼠,他站在那里,和屋里的灰毛、瑟奇、棲穗,完全不像是同一个族群出来的。
他身上乾乾净净,一件灰色短打,连个褶子都没有,更別说伤口了。和灰毛身上的血污、破衣烂衫,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就那么站在阴影里,看著屋里的一切。
看著灰毛死死攥著吴覡的手腕,看著吴覡紧绷的脊背,看著瑟奇和棲穗僵在原地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屋里的人,终於察觉到了门外的气息。
吴覡的目光,猛地穿过窗户,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了门外那道影子身上。
獠粟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踏进了阳光里,露出了整张脸。
“灰毛叔。”
他开口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清晰地切开了酒馆里沉闷死寂的空气。
“我真是没想到,我们迷魅鼠一族,竟然墮落到了这个地步,和人族搅在一起。”
他的嘴角没有任何弧度,扫过屋里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灰毛身上。
“简直就是我迷魅鼠一族的耻辱。”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人全僵住了。
獠粟侧过头,目光直直地对上了吴覡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没有丝毫畏惧,带著一股子少年天才的狂傲和冷硬。
“你们想教训我,可以。”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无月之夜,隨时恭候。”
说完这句话,他肩线极轻地鬆了一瞬,转身就走。
步子不快,却每一步踏出去,都拉开一大截距离,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酒馆里,依旧是死一般的静。
灰毛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肩膀一点点垂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瞬间缩了一圈,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瑟奇和棲穗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棲穗的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眼神里全是茫然。
瑟奇的拳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指节都捏得发白。
哐当一声。
老黑把手里的药杵狠狠砸进木碗里,药汁溅得满地都是。他没看任何人,转身就进了里屋,反手把门摔得震天响。
吴覡慢慢坐直了身子,转过身,看向僵在门口的瑟奇和棲穗。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椅背,发出篤篤的轻响。
声音很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现在,两位帅哥美女,谁能告诉我,什么是无月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