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正经人谁写日记
相里勤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拎著两套叠好的粗布衣裳:“这些是墨者的衣服,给你们拿著。”吴覡感到又一股熟悉的刺痛从丹田窜上来,像有人隔著千里远,用一根线扯著他的经脉。
牛蜚从角落拿到一把斧头走过来,斧刃在工坊的火光下泛著青灰色:“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你没事?”吴覡抱拳入袖,眼神犹带惊诧。牛蜚茫然:“啥事?”
“你这呆子是真皮实。”吴覡苦笑。
相里勤打断二人,指了指牛蜚掌中斧鉞:“那斧重三斤六两,趁手便拿去。”
牛蜚单手提斧,凌空虚劈,风声虎虎。他憨然一笑:“趁手,太趁手了。”
吴覡把衣服收进包袱里,朝相里勤拱了拱手:“多谢相里先生,我们该走了。”
“等等。”相里勤从柜檯下面摸出块木牌,“拿著这个去县衙,领些乾粮。”
两人道了谢,出了工坊大门。先去县衙领了粮食——几斤炒熟的粟米,用油纸包著。
相里勤站在工坊门口,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非命尚力,赤子之心……”他低声念叨著,“这两种特质,好久没见过了。”
他转身回屋,嘴角上扬:“希望你们能给墨门一点惊喜。”
吴覡和牛蜚出了城门,沿著土路往山里走。走了约莫二里地,吴覡忽然放慢脚步,耳朵动了动。
“有人跟著。”他压低声音,“十个人,从出城就一直吊在后面。”
牛蜚握紧斧柄:“矿洞工友?”“嗯。”吴覡眼睛眯了眯,“正好,带他们去梅姨那儿玩玩。”
两人脚下倏然加快,身形一闪,拐入旁侧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
“被发现了!”书生面色一沉,追踪的眾人顿时发足狂奔。
然而待他们转过那处土坡,眼前只剩一间孤零零的茅屋,方才那两人竟如鬼魅般消失了踪跡。
“公子,”一名蹲伏在地的手下指著泥地“脚印直通梅姨那间鬼屋,逃不掉。”
书生横枪於胸,长塑枪尖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嗤笑道:“两个蠢货,自寻死路。洞主有令,要活的。”
话音未落,他快步上千抬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屋內昏暗,梅姨就坐在正中那把椅子上,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她抬起头,皱纹纵横的脸上绽开一个诡异的笑容:“小兔崽子回来啦……,不对,你们又来凑什么热闹?”
轰!门窗瞬间紧闭,屋內景象如水面般扭曲。十数头斑纹巨虎从墙壁、地底、房梁间涌出。
“……倀鬼。”书生声音沉如铅坠,“是虎倀幻形,结队形!”
“算了,既然来了就別走了,儘快完事。”梅姨的声音在屋里飘荡。
十名手下训练有素,瞬间围成圆阵,刀光如雪。书生额间皮肉突然蠕动,裂开一道血缝——嗤!金光迸射,天眼开,战端骤起!
不过刀光与虎影交错,血肉横飞,四名手下几乎是瞬间被撕开咽喉,鲜血喷溅在土墙上。
“啊!”又一声惨叫,眾人骇然回首,只见阵列中央的一名同伴呆立不动,胸口赫然破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心臟已不翼而飞。
书生睚眥欲裂,猛地咬破舌尖,“给我破!”天眼怒睁,一道粗如碗口的金光激射而出,直衝屋顶。
雾气如破布般撕裂,那些巨虎发出尖锐到刺破耳膜的惨叫,化作青烟消散。
与此同时,书生眼前手下的刀却诡异的朝他砍来,他狂吼著挥枪,金光横扫……
片刻之后,已有三名手下被自己拦腰斩断,残肢还在地上抽搐。而梅姨也被长塑正贯穿右胸,钉在墙上,但她没有流血,只有浓稠如墨的黑气从伤口汩汩涌出。
书生跪倒在地,浑身是血,左臂以诡异的角度垂著,胸口一个透明的血洞,甚至能看见里面蠕动的內臟,最骇人的是额间那只天眼,已成了个黑洞,血泪如泉。
“嗬……嗬……”血肉在超强大的自愈力下疯狂蠕动,试图癒合,但那黑气如附骨之疽,每一次癒合都被再次撕裂。
书生却咧开血嘴,神经质地笑著:“好……好一个倀鬼……”仅剩的两名手下战战兢兢衝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断墙后,吴覡施施然走出,在书生面前停下,他打量著对方那身破碎的劲装和额间的血洞,嗤笑道:“穿身孝服,开只天眼,真当自己是二郎真君了?”
牛蜚在旁边隨手一挥,另外两个手下的头颅滚落在地。他憨憨地咧嘴一笑,一脚踹在书生胸口,將他踢得翻滚出去。
梅姨已经在墙上挪下来,半边身子像破布娃娃。
“俩宝贝……”她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枯骨“別急,这就轮到你们了。”
梅姨话音刚落,伤口里的黑气就炸开了。像烧开的油锅泼了冷水,噼里啪啦爆响。
那些刚才被书生打散的倀鬼碎片,从墙缝、地底、房樑上钻出来,蝗虫似的往她身上扑。眨眼间,梅姨整个人膨胀了一圈,皮肉底下全是蠕动的人脸。
牛蜚右脚猛地一跺,青砖咔嚓裂成八瓣,整个人低著头就撞了过去。头顶两根牛角虚影凝实,泛著黄铜色的光,空气被顶得发出呜呜的闷响。
斧子带著风劈下,梅姨抬手。
她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突然化成一团黑雾,雾里有几十张嘴在啃。斧刃劈进雾里,像是劈进烂棉花,力道瞬间被卸得乾乾净净。牛蜚双臂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斧子却一寸都压不下去。
“力气真大,”梅姨歪著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可惜梅姨不吃力气,吃这个。”
黑气顺著斧柄往上爬,瞬间缠住牛蜚的手腕。他脸色一变,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撒手!”吴覡从斜刺里衝出来,双手直插梅姨腰眼。同时触娘卷向梅姨脖子。
梅姨嘶吼像十只老虎同时嚎。她鬆开斧子,整个人炸成黑雾。吴覡双手抓了个空,触娘却中途变向,捅进雾团里。
“抓住了!”吴覡牙关咬紧,耳边瞬间无数声音在耳边尖叫:“下来陪我们!”“好冷啊地下好冷!”
吴覡鼻血唰地流下来,流进嘴里。牛蜚趁机重新握紧斧子,旋身横扫,银亮的斧光画了个圈,拦腰砍向梅姨。
梅姨被触手捆著,化雾化到一半卡住了,只能拿胳膊挡。鐺的一声,火星子溅到牛蜚脸上。
梅姨被震得双脚离地,吴覡趁机拽著触手往后一拉,把她悬在半空。
“就是现在!”吴覡吼得嗓子劈了。
双手並指如刀,噗嗤一声捅进梅姨胸口,触娘趁机往上缠,一圈,两圈,三圈,勒住她脖子,越收越紧。
梅姨终於慌了。
“顶她!”吴覡喊得满嘴是血。牛蜚早等著了。他低下头,额头牛角虚影亮得刺眼,后撤半步,右脚把地面踩出个坑,然后——
轰!一头撞在梅姨肚子上。
牛角贯穿肉体的声音很闷,像捅破了一个装满水的皮囊。梅姨肚子上开了个洞,黑气呼呼地往外喷。
她疼得撕心裂肺,双手放弃挣扎,猛地抓住牛蜚肩膀,十根指甲刺进肉里,抠住锁骨。
牛蜚身体一僵,眼睛往上翻,脸色瞬间灰败,牛蜚感觉到有东西从脑门被往外拽,四肢发软,膝盖打弯,眼看就要跪。
吴覡看见牛蜚瞳孔快散了。“给我断!”不管脑子里倀鬼的尖叫,把全身力气压在触娘上。
触娘肌肉绷紧,勒进梅姨脖子里,勒进骨头缝里。
咔。第一声,颈椎断了。梅姨脑袋一歪,耷拉在肩膀上,嘴还张著,但咬不动了。
咔咔。第二声第三声,脖子里的骨头寸寸碎裂。黑气从断颈处喷出来,冲在触手上,把剩下的半截触手腐蚀得露出白骨。
吴覡疼得浑身哆嗦,牙齿咬得咯咯响,但触娘反而收得更紧,几乎要把那颗脑袋勒下来。
梅姨的手脚还在抽抽,但越来越慢。她的身体开始瘪下去,像漏气的皮球,皮肉塌陷,露出里面黑气凝成的骨头架子。
眼窝最后瞪了吴覡一眼,怨毒,然后黯淡了。不动了,触手鬆开,梅姨的尸首掉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吴覡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扭头看牛蜚,牛蜚躺在碎石地上,胸口还有起伏,但脸色铁青。
吴覡又回头看梅姨,那具残躯静静躺著,突然从脖子断口处开始化灰,最后只剩只剩一滩腥臭的黑水。
“搜搜看,这老妖婆屋里还有什么东西。”
吴覡踢开脚边的破椅子,牛蜚嗯了一声,走到墙角,掀开一个破麻袋,里面码著几摞帐本,灰扑扑的发黄。
他拿起来翻了翻,纸张有轻微蜡感,应该防水防火的材质。
“吴覡,”牛蜚盯著册子,眉头皱起来,“这大姨爱写日记啊?”
吴覡冷笑一声:“正经人谁写日记?这老妖婆天天记这些,肯定藏著事。”
手指捻开一页,“三月十五,送男丁十二,女眷八。四月初二,稚子六人,银三百两。”
“这是……人口买卖的帐?”
他手指停在某一页,那页边上面反覆出现两个字。一个“大王”,一个“洞主”。墨跡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候写上去的。
还有几行小字,字跡潦草:“大王要求这个月的量要翻倍。”
“甘,”牛蜚凑过来看了一眼,骂出声,“还有幕后主使。”吴覡看完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先出去再说,”吴覡转头看门口,“那书生——”
门外传来响动,书生站起来了。
他胸口那个碗口大的血洞还在,但洞口的肉芽在蠕动,像虫子一样往中间爬。
他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乾裂“下一次,你们逃不掉”,说罢转身就跑。
吴覡赶紧追上去,可不能让对方回去报信,否则以后真永无寧日。
两人衝出门,追进枯骨大泽里,四面全是烂泥和树桩,吴覡死死咬住,距离没拉开也没缩短。
很快就到了黑浊河和河岸,书生到了岸边没停,直接纵身跳下去。噗通一声,水花溅起三尺高,黑色的浪把他吞了。
吴覡看著那漆黑的河水,水面上还冒著书生沉下去的气泡。心里骂了句娘,牙一咬,跟著跳了下去。
吴覡闭著眼,整个人被包进一片黑暗里,耳朵里全是咕嚕嚕的水声,分不清上下左右。
---
岱山大王岭深处,一座阴森洞府中。
大王猛地睁开眼睛,它低头看右手。手背上有道黑筋正往下瘪,顏色变浅逐渐消失。
它坐著没动,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感应到那个跟了它二十年的倀鬼,魂飞魄散。
“小梅死了,生意可不能断。”大王眯起眼睛,“本王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