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杀手的兼职
梅姨佝僂著身子,在昏暗的灶台前忙活著。她正往一口黑漆漆的大锅里倒著什么,那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散发出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快了,快了……”她自言自语。“今晚就送你们两个小王八蛋归西。嘿嘿,够我补上一阵子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梅姨转身去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门外站著一个书生,手里捏著张画像,身后还站著三个人,都穿著统一的青色短打,腰里別著刀。
“大姨,见过这两个人吗?”书生把画像往前递了递。
梅姨眯起眼,画像上是吴覡、牛蜚和宇文狩三人的画像,画得还挺像,她摇摇头“没见过。”
书生没动,慢慢说“你个婆娘可想好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梅姨立刻把门缝拉大,一屁股坐到门槛上,拍著大腿嚎起来:“说了不知道!你们还刁难我!要不要脸!都怪我男人死得早,轮流欺负我一个婆子!”
她哭得鼻涕眼泪一把,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书生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起来,他身后站著的年轻人,这会儿都別过脸去了。
书生一眼望去屋子里只有她一人,挥挥手,声音里带著不耐烦,“走走走,去下个地点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了,梅姨还坐在门槛上,等彻底听不见动静了,才用手背抹了把脸,手背上沾满了鼻涕和眼泪,她隨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把门閂死。
书生立在枯骨大泽边缘,眉头紧蹙,思索著吴覡、牛蜚、宇文狩三人的踪跡——他们竟齐齐脱身,毫无音讯。
麾下人手已搜遍所有与三人相关地点,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若三日之內再无消息,便只能在此长时间蹲守了。”他低声自语。
就在此时,腰间的玉牌突然灼热起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想起:“本洞主已激活这三人身上的功法印记,他们此刻就在濼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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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正好”守兵扯著嗓子喊,语气里带著一股子仗势欺人的蛮横,“就是你们两个小子,別愣著,过来帮忙施粥。”
另一个守兵也跟著凑上来,手里的鞭子往牛蜚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牛蜚眉头一皱,吴覡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子从粥棚那边走了过来。
他穿著一身灰布长衫,料子很普通,但洗得乾乾净净,袖口处还打著补丁。
两个守兵一看见他,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腰也弯了,脸上的蛮横一扫而空。
“相里先生。”两个守兵齐声喊道,声音里带著恭敬。
相里勤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他走到吴覡和牛蜚面前,拱了拱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两位小友,莫要见怪。粥棚这边確实缺人手,可否来帮个忙?在下管饭。”
他说话不疾不徐,声音不高,却让人觉得诚恳。吴覡注意到,这人虽然穿著朴素,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气度。
吴覡和牛蜚对视一眼。牛蜚耸了耸肩,意思是听你的。“既然如此,”吴覡点了点头,“好。”
相里勤笑了笑,转身带路,粥棚就在不远处,棚子顶上掛著一面墨字旗,黑底白字,写著一个大大的“墨”字。
棚子下面支著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粥香混著柴火味飘过来,钻进鼻子里。
棚子里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忙活,有人搅粥,有人分碗,有人维持排队饥民的秩序。
相里勤把吴覡和牛蜚带到一口锅前,递给他们两把长柄木勺。
“你们负责这口锅,”他说,“一人一勺,不要多给,后面还有很多人。”
吴覡接过木勺,入手沉甸甸的,柄上被磨得光滑。他往锅里看了一眼,粥很稀,米粒不多,但好歹是热乎的。
热气扑在脸上,带著一股淡淡的米香,施粥的工作单调而重复。吴覡站在锅前,一勺一勺地往饥民递过来的破碗里舀粥。
那些饥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有的人连站都站不稳,全靠身边的人搀扶著。他们接过粥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碗,生怕洒出一滴。一个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粥洒在了手上,她赶紧用舌头舔掉。
牛蜚在旁边那口锅前,一边施粥一边小声嘀咕:“这粥也太稀了,跟喝水似的。”
“有的吃就不错了,”旁边一个搅粥的老头听见了,嘆了口气,“城里粮食也不多了,能熬出这些粥来,已经是相先生到处筹措的结果。”
吴覡一边施粥,一边留意著周围。相里勤在几个粥棚之间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来跟人说几句话,或者亲自上阵帮忙。
到了午后,施粥完毕,相里勤走到吴覡这边,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递给他:“累了吧?吃点东西垫垫。”
吴覡接过乾粮,掰了一半递给牛蜚,自己咬了一口。乾粮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小友是哪里人?”相里勤隨口问道。“南边来的,“吴覡含糊地回答,“路过此地。”
相里勤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排队的人群,忽然嘆了口气:“今年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吴覡低声问:“听说城外不久前,出了人相食的事?”相里勤正弯腰添柴,闻言顿住。
“小友可听说过城內徐家?”他声音压得很低,“十年前,医药世家,一家四口就是被人分食的。”
“当年那场瘟病里,徐家四人无人染病。”相里勤望著远处排队领粥的人影,目光空茫,“外头传言徐家有灵根百毒不侵,吃了他们的肉能治百病。”
“后来呢?”“后来?”相里勤苦笑“一群饥民衝进去,把他们……”他没说完,只摇了摇头。
“衙门现在对此类事件查得严,前些日子易子而食的事,及时拦下了。”相里勤转过头。
“据说当初那群饥民是被人挑唆的,有人在暗处散布谣言,说徐家肉能治瘟。人饿疯了,什么都信,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是谁?”“还不清楚。”相里勤拍了拍吴覡的肩,起身走向另一处粥棚,“但据我所知……此事跟邪教脱不了干係。”
吴覡端著空碗,目光落在粥棚旁边一块木牌上。那牌子被雨水泡得发胀,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但还能辨认——“墨”字刻得特別深。
“墨?”吴覡把碗放下,指著牌子问相里勤,“是什么?”
相里勤正在收拾锅铲,闻言头也不抬:“墨是墨家,刺客组织。”
“啊?”吴覡愣在原地。粥棚外排队的人渐渐散去,几个穿著粗布衣裳的汉子开始拆棚子。
相里勤把最后一点锅底刮乾净,倒进一个破瓦罐里。
吴覡跟上去,“刺客组织不都应该躲在阴暗角落里吗?就是那种……黑漆漆的屋子,点著蜡烛,几个人压低声音说话的那种。”
相里勤把瓦罐往怀里一揣,转身看他。
“哈哈,我们墨家本就是朝廷认可的诸子十大家之一,”相里勤朗声一笑,语气坦荡而坚定。
“墨者行刺杀之事从不是阴险勾当——必先明其罪宣其恶。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弊。”
他举了举锅铲:“另外,我这一派比较务实,除了入仕治世、诛暴除害之外,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施粥賑济。”
吴覡盯著他看了半天,没从他脸上看出开玩笑的意思。
“那……”吴覡放下木勺,手指在粗布衣服上蹭了蹭“我能入墨家吗?”
“行啊。”
相里勤正弯腰捆柴,头也不抬,答得乾脆。
吴覡愣在原地,喉结动了动:“……这么简单?”
“不然呢?”相里勤直起身,柴捆砸在地上,溅起几点泥星,“有兼爱非攻的心,就够了。”
“兼爱非攻?”相里勤脚步不停,靴底碾过石缝里的枯草,“爱天下人如爱己,止戈息武,不为私利起爭端,这便是墨家的根。”
旁边牛蜚挠了挠后脑勺,瓮声插嘴:“那……不用看修为吗?”
“看过了。”他伸手,隨意在吴覡肩头按了一下,又屈指弹了弹牛蜚的胳膊,“一个开冥境,弱了点。一个缠丝境,勉强够格。”
吴覡苦笑“果然……啥都瞒不住。”牛蜚却猛地扭头,瞪大眼睛:“等等,谁是缠丝境?!”吴覡闭上眼,额角青筋跳了跳。
“不过,”相里勤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得经些考验。看你俩適合往哪条路走。”
三人拐过巷口,前方就是墨家工坊的青瓦屋檐。突然,一道人影横在路中央。
“站住!”衣袍带风,硬生生截住去路。
来人宽袍大袖,腰间玉带勒得极紧,脸涨得通红,手指点著相里勤鼻尖:“相里勤,你城外施粥违背礼法!有道是天子爱诸侯,诸侯爱大夫,大夫爱百姓,层层分爱,方为礼也!你层层僭越,收买民心,可知罪否?!”
相里勤脚步顿住,他慢慢抬起头。
“端木贡你知不知道,今早粥棚东边又饿死了三个人?”
“礼法是让上位者安享富贵,看著百姓挖沟挨饿,活活冻死,也不准旁人动一指头的规矩吗?”
“兼爱是天下公理。”相里勤一字一顿,手指攥成拳,骨节发白,“飢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若不恤民,难道百姓就该等死?救眼前的人,何罪之有?”
端木贡喉结滚动,宽袖猛地一拂:“你私下施恩,是乱名分,侵君权!长此以往,百姓只知有你,不知有上官,国纲必乱!”
“国纲?”相里勤忽然笑了,笑声里带著火气,“你的意思就是看著人饿死,也不许旁人送一口粥?!”
“礼若不能利民,就是苛礼!仁若不能救生,就是偽仁!”
端木贡脸色阴沉,指头指著相里勤。
“相里勤就这是妖言惑眾!本人定向知府大人告你一本!”他猛地甩袖,转身便走。
“此人是府衙同知,端木贡”相里勤拍了拍吴覡的肩膀,声音恢復了平常的调子,带著点疲惫。
“理学教出来的榆木疙瘩,不必理他。咱们走,前面就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