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工坊炉火温
初六一早,朱十八在宫里的偏殿醒来,窗外天色还是灰濛濛的。他翻了个身,身边的徐妙清还在睡著,枕边堆著三个孩子昨晚闹到半夜才肯睡下后留下的零碎物件。
朱十八轻手轻脚爬起来,披了外衣走出去。
宫里的太监已经在廊下候著了,见他出来便躬身道:“郡王,陛下吩咐了,今儿的早膳在暖阁用。”
朱十八点了点头,心想大侄子想得还挺周到。
他在宫里住了六天,大年初一朱元璋和马皇后带著一家子来给他拜年,初二陪著朱樉朱棡朱棣他们喝了半宿酒,初三初四又是走亲戚串门子的日程,初五那天送走了朱棣三兄弟回封地,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在城外响了好一阵子才消停。
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比平时在工研院还累人。
吃过早饭,他们一家六口坐上暖和的马车就回了家。
车轮吱吱呀呀地碾过石板路,转过街角进了郡王府所在的巷子,安伯已经领著留守的护卫把大门敞开了。
朱十八跳下车,安伯迎上来拱手:“老爷回来了!府里都收拾乾净了,您和夫人们先歇著。”
朱十八把婉寧交给徐妙清:“安伯辛苦了,这几天府里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轮值的兄弟都守著,一只野猫都没放进来过。”安伯笑呵呵地说,“倒是昨儿晚上工研院的王副院长派人来了一趟,问老爷今儿回不回府,说那边有几件事等著您拿主意。”
朱十八听了心里一动。
徐妙清正抱著孩子看著他:“夫君要去就去吧,家里有我们呢。”
蓝沁怡从车上下来,听见了也补了一句:“夫君晚上回来吃饭就行,別又忙得没个准点。”
朱十八朝她俩嘿嘿一笑:“得嘞,那我先去瞅一眼,中午前儘量赶回来。”
他转身跟安伯说了句“让厨房把午饭做丰盛些”,就大步上了马车。
工研院的大门开著,门口的老卒看见他来了赶紧立正行礼。
朱十八摆摆手径直往里走,经过火器部时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噹噹的声响。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探进头去,就见老赵正带著两个学徒在整理年前用剩的料头,把边角废铁按大小分门別类往筐里装。
老赵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郡王回来了!过年好!”
朱十八靠在门框上:“老赵你也过年好,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上工了?”
“在家待著也没事干。”老赵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臣这人閒不住,一閒浑身骨头都痒。再说了,那无线电报的事正卡在节骨眼上呢,臣心里惦记著,实在坐不住。”
朱十八点了点头,又问了句:“老王他们呢?”
“在冶铁部那边的实验室呢,昨儿带著沈括那几个学生干到天黑才走,今儿一早就又扎进去了。”
朱十八转身往冶铁部走。
进了厂区,远远就看见实验室的窗户亮著灯,隔著窗纸能看见里面几个人影围著一张桌子站著,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推门进去,一股炭火混合著松香的暖烘烘气味扑面而来。
王虎站在桌边,手里捏著一根细铜丝,铜丝的一端连著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晶体,另一端接在一个简陋的木盒上。
沈括蹲在旁边地上,正对著一排电池琢磨著什么。
旁边还有两个格致院的学生,手里捧著记录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木盒上的指针。
朱十八走过去,拍了拍王虎的肩膀:“老王,大过年的也不歇歇?”
王虎被他拍得一哆嗦,转头看见是他,顿时笑了:“郡王!您可算回来了!快过来看这个。”
他拉著朱十八的胳膊把他拽到桌边,指著那块黑色晶体。
“您年前说的那个晶体检波器,臣带著人试了十几批矿石,前两天终於找到一块合適的,灵敏度比之前那些高出一大截!”
朱十八俯身凑近了看,那块黑色晶体表面有一道自然的裂缝,被两根铜丝夹著固定在一个小木架上,旁边连著导线和一个简陋的听筒。
王虎把听筒递给他,又朝沈括喊了句:“小沈,把那边发报机打开。”
沈括应了一声,跑到屋子另一头摆弄另一台设备去了。
片刻后,一阵细微的嗡嗡声从听筒里传出来,紧接著是一个断断续续的“滴滴”声,清晰,稳定,节奏分明。
朱十八屏住呼吸听了十几息,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把听筒放下:“距离拉多远试过?”
“前天在城外十里舖那边放了一台,这边发信號,那边能收到。”王虎搓了搓手,难掩兴奋,“十里舖再远还没试,但臣估摸著,至少还能再拉出去五六里地。”
朱十八直起身,在桌边踱了两步。
有线电报虽然已经铺了几条主干线,但线缆架设费工费料,遇到山川河流更是折腾。
无线电报要是能成功,对大明军事通讯和偏远地区的联络將是质变。
现在看来,王虎这边已经摸到门槛了。
“好,继续试。”朱十八转身看著王虎,“扩大测试范围,把距离拉到三十里。要是三十里还能稳定接收信號,这东西就基本成了。”
王虎连连点头,又指著桌上的木盒说:“郡王,臣还想把这收发机的体积再改小些,现在这么大个盒子太笨重了,战场上哪能带得动。”
朱十八正要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他转头看去,朱橚正推门走进来,后面跟著朱楨和朱槫两兄弟。
三个人都穿著工研院的工作服,朱橚的袖口上还沾著一块淡黄色的污渍,像是某种化学试剂的痕跡。
朱楨怀里抱著一捲图纸,朱槫手里拎著一把钳子,三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中途停了手赶过来的。
朱十八看著他们仨,哭笑不得:“你们怎么也过来了?”
朱橚拱了拱手:“小叔公,年初二侄孙带著他俩进宫给您拜年,结果他们看见侄孙就追著问无线电报的进度。侄孙被他俩吵得实在没法子,索性就带著他俩来工研院了。反正侄孙那边雷汞提纯的试验也放不下,与其在宫里跟他们俩磨嘴皮子,不如过来干活。”
朱楨在旁边笑著补了一句:“小叔公,侄孙和老七不是故意烦五哥,就是心里惦记著年前那个蒸汽机小型化的事,图纸改了一半还没定稿,实在睡不著。”
朱槫跟在后头,举了举手里的钳子:“六哥说得对!侄孙我也睡不著,还不如来抡两锤解解乏。”
他嘆了口气,朝他们摆了摆手:“行吧行吧,既然来了就好好干,別白瞎了这工研院的炭火钱。”
几个人都笑起来,王虎已经拉著朱橚凑到了晶体检波器边上,朱楨摊开图纸往桌上一铺,指著某处线条跟朱十八说:“小叔公您看这里,活塞环的密封我改了一版设计……”
朱槫在旁边踮著脚伸著脖子往前看,被王虎塞了一把螺丝刀:“別光看,过来搭把手扶著这个底座。”
朱十八退到窗边站著,看著他们各就各位地忙了起来。
实验室里炭炉烧得正旺,墙角的水壶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窗外远远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大概是哪家孩子的压岁炮仗还没放完。
他靠在窗台边,手揣在袖子里,安静地看著那几个埋头忙碌的背影。
朱十八看著看著,嘴角弯了一下,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朱槫急急的喊声:“小叔公您去哪?”
“回去吃饭!”朱十八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你们也別饿著,到饭点该吃吃该喝喝。”
出了冶铁部的门,他站在院子里仰头呼了口气。
初六的应天依旧冷,但头顶的天蓝得透亮,远处工研院几排厂房的红砖墙在冬阳下泛著温润的顏色,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被风扯成细长的丝带,悠悠地往南飘去。
他把领口拢了拢,迈步往大门方向走。
身后实验室里面隱约传来王虎和朱橚爭论某个参数的对话声,还有朱楨偶尔插进去的温和补充,以及朱槫时不时冒出的一个傻问题。
这大明啊,要是没了这群閒不住的人,就算他朱十八长著八只手也撑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