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薛杉杉醒来
窗外天光渐亮。监护仪的电子脉衝声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地填满整间病房。薛杉杉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意识从很深的地方往回爬,模模糊糊的,最先感知到的是左腹部传来的钝痛。
不剧烈,但赖在那里不走,压著,闷著。
她费了好几秒钟才把眼睛完全撑开。
白色天花板。不是出租屋里那种泛黄带水渍的。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儿。左手背上扎著留置针,透明胶带把针头固定在皮肤上,周围皮肤泛著浅浅的淤青。
医院。
记忆断断续续地拼回来。
骑电瓶车。路面上一块突出的井盖。车把一歪。左侧身体砸在地上。肚子好疼。回到家。然后——
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艰难地转头。
然后整个人僵了。
李亦辰坐在陪护椅上,脑袋歪著,睡著了。外套搭在膝盖上皱成一团,衬衫更皱,袖子还卷在小臂中段没放下来。下巴上冒出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
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一看就是。
薛杉杉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五秒。
整整五秒,她张著嘴瞪著那张脸,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李……哥?”
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动静沙哑得不成样子。
李亦辰的睫毛颤了一下。
睁开眼。
没有任何迷糊过渡的阶段,瞳孔对上她的视线时瞬间就聚了焦。他撑著扶手坐直身子,往前倾了倾。
“醒了?”
两个字,乾净利落。
薛杉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厉害,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李亦辰已经站起来了。
从床头柜上倒了半杯温水,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托住她后脑勺,把杯沿凑到她嘴边。手掌的温度透过头髮传过来,暖的。
薛杉杉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
水滑过喉咙的瞬间,她眼眶猛地一酸,毫无徵兆。
“我……怎么了?”
李亦辰把杯子搁回床头柜,在椅子边沿坐下来。
“骑车摔到腹部,脾臟破裂。昨晚做了手术,现在没事了。”
就这么几句。
语气轻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他刻意跳过了血库告急的部分,跳过了凌晨一点紧急找人献血的部分,跳过了那个“再晚十分钟就悬了”。
薛杉杉听完,咬著下唇没吭声。
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別哭。”李亦辰皱了下眉头,“医生交代了,情绪不能波动太大,伤口刚缝的。”
薛杉杉使劲吸了下鼻子,抬手背去擦脸上的水。这一动牵扯到腹部,疼得她嘶了一声,整个人缩了一下。
李亦辰的手伸过来按住她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不让她再乱动。另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薛杉杉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泪还在流,但嗓子勉强能出声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亦辰退回陪护椅坐下,靠著椅背,两条腿往前伸。
“你室友打给我的。”
薛杉杉愣了一拍。
林青青翻了她手机通讯录。
那个置顶。
排在爸妈前面的那个置顶。
血一下子全涌到脸上。从脖子到耳尖,烧得发烫,连病號的苍白都遮不住。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
“你……你在这坐了一晚上?”声音闷闷的,从棉布底下漏出来。
“嗯。”
一个字。
薛杉杉整个人往被子里缩得更深了。过了好几秒,才从被沿上方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小声挤出一句。
“谢谢你,李哥。”
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亦辰没接这个茬。他站起来,把外套甩到肩上,拍了拍衬衫上的褶皱。
“你这事儿是下班路上发生的,算工伤。医疗费公司全报,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他顿了顿。
“你爸妈那边我昨晚联繫过了,他们可能今天会过来魔都。你好好养著,等什么时候恢復了再回去上班。”
薛杉杉张了张嘴,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翻了个来回,最后只化成一声哽咽的“嗯”。
李亦辰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拉开门。
走廊窗户里的晨光打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回头看了薛杉杉一眼。
“好好休息。有事找我——”
停了半拍。
嘴角微微一扯。
“反正我號在你置顶,找得到。”
薛杉杉整张脸“轰”地炸开,恨不得把被子从头蒙到脚底。
门关上了。
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薛杉杉把脸埋在枕头侧面,心臟撞得肋骨发疼。比伤口还疼。
门外。
李亦辰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停下来。晨光懟在脸上,他才觉出困。一宿没睡好,脖子和后背酸得发僵。
他揉了揉后颈,掏出手机。
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纪嫣然发的,凌晨四点:“手术结束了?人怎么样?”
第二条是灵儿推送的系统日誌:“六十六楼生產线状態正常,第六套战甲进入涂装阶段。”
他回了纪嫣然三个字:“没事了。”
手机揣回裤兜,往电梯口走。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叫住值班护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搁在檯面上。
“28床薛杉杉,有任何情况直接打这个號。另外,安排最好的营养餐,费用我出。”
护士接过名片瞥了一眼,点头收好。
电梯门合上。
负一层车库。仰望u8还停在昨晚隨便懟进去的那个车位里,歪歪斜斜的,一个轮子压著线。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驶出匝道。
清晨的浦东街道车不多。路灯还亮著,天边泛著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李亦辰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转的已经不是薛杉杉的事了。
顾守年说的那个人。
几天后要来见他。
“那个级別”——顾守年在电话里连名字都不敢提。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吹散了一整夜医院的消毒水气味。
车停进汤臣一品的地库,熄火,拔钥匙。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五秒钟的眼。
管他来的是谁。
他从来不怕见人。怕的是手里没东西。
李亦辰睁开眼,摸了摸腕錶。
而他手里的东西,已经多到溢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