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肖雨晴的心乱了
李亦辰把空杯往桌上一搁,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松茸鱈鱼。肖雨晴端著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红酒顺著食道往下淌,胃里暖洋洋的,脸颊上那层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了脖子。
弹幕刷得太快了,她索性把手机往桌边一搁,屏幕朝下。
“不直播了?”
“歇一会儿。”肖雨晴夹了一筷子龙虾肉,咬了半口。“你別说,这龙虾確实好吃。”
“那可不,八千一只的龙虾,不好吃对不起它这个价。”
肖雨晴刚送进嘴里的虾肉差点呛出来。
八千?
她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剩下的半只龙虾,忽然觉得手里的筷子沉了几分。
这一口下去,她一天的直播收入没了。
李亦辰看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吃啊,愣著干嘛。这桌菜又不会跑。”
肖雨晴白了他一眼,把嘴里的虾肉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块鹅肝。
这回没犹豫。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聊大学时候的破事儿,聊食堂三楼那个永远排队的麻辣烫窗口,聊毕业那天在操场上拍的合照——谁喝醉了抱著路灯哭,谁表白被拒了在宿舍楼下淋了一夜雨。
气氛慢慢松下来了。
那种老同学之间特有的分寸感,在红酒和回忆的双重催化下,一点一点被消解掉。
李亦辰倒了一杯酒递给她,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
杯壁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这瓶八万八的拉菲,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地见了底。
李亦辰拎起酒瓶,倒过来,最后两滴红酒磕在杯沿上,没了。
他正要把空瓶放下,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轮子声。
服务员推著不锈钢餐车走过来了,上面摆著两道新菜和一碟甜品。
李亦辰抬手拎起那只空酒瓶,冲服务员晃了晃。
“再来一瓶。一样的。”
服务员接过空瓶的动作僵了一下。
又一瓶。
八万八。
这一桌到底要喝多少?
但她脸上的职业笑容一秒都没掉,点了下头,转身就往酒窖方向走。
李亦辰放下酒瓶,扭头看肖雨晴。
她正端著空杯,舌尖舔了一下杯沿上最后一点酒渍,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肖大美女,没想到啊。”李亦辰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搭在胸前。“你酒量这么好,厉害。一瓶拉菲下去,脸红了但嘴没歪,眼睛也没花。”
肖雨晴听到这话,手里的空杯停在半空中。
眼珠子转了一圈。
脸红是真红了,但脑子一点没乱。刚才她因为看到李亦辰手机里那串数字,说了句“让你包养”的浑话。虽然后面被她用“少走二十年弯路”糊弄过去了,但李亦辰明显没忘。
他刚才打趣她的时候,那个笑,分明就是在拿这事儿戳她。
肖雨晴越想,后脖子越烫。
不行。得想个办法。
脑子里飞速转了三秒钟。
一个念头跳了出来——
把他灌醉。
灌醉了就断片了。断片了就不记得了。不记得就等於没发生。
完美。
肖雨晴越琢磨越觉得这个方案靠谱,整个人精神都抖擞了起来。
她主动伸手拿过桌上的醒酒器,把残留的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杯里。然后端起来,冲李亦辰举了一下。
“小李子,老同学两年没见了。今晚不醉不归,怎么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著,笑容明亮,大方极了。
但那双又圆又亮的眼底,藏著一丝不太高明的狡黠。
李亦辰看著她那副“我有个计划但我不告诉你”的小表情。
太明显了。
大学那会儿她打小抄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眉毛挑一下,嘴角往左边歪一点,左手不自觉地摸一下耳垂——標准的“我要搞事情”三件套。
两年没见,这毛病一点没改。
不过没关係。
李亦辰端起杯子。
他的酒量在大学那会儿就是全班第一。期末散伙饭,整桌十二个人轮著灌他,最后十一个全趴了,他还能骑自行车把室友驮回宿舍。
肖雨晴想灌醉他?
那得再来三瓶拉菲。
两只杯子在空中碰了一声。
李亦辰仰头,一口闷完。
肖雨晴也仰头,一口闷完。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眼角渗出了一滴生理性泪水,被她飞快地拿手背蹭掉了。
红酒后劲大,但她忍住了。
这场仗才刚开始。
李亦辰站起身,从餐车上端过一盘新上的菜,直接夹了一块放进肖雨晴的碟子里。
“多吃点菜,垫垫肚子。不然酒喝多了伤胃。”
肖雨晴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那块被码得整整齐齐的松茸。
这人夹菜的手法很熟练,松茸片薄而均匀,搁在碟子里的角度刚好方便她下筷子。
心细。
以前就心细。大学那会儿食堂吃饭,他总是先把辣椒全挑出来再吃——因为坐他对面的她不吃辣,怕辣味串到她的菜里。
肖雨晴把松茸夹起来送进嘴里,没说谢谢。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服务员拿著新的一瓶拉菲回来了,双手递到李亦辰面前。
李亦辰接过酒瓶,放在桌上。
服务员没走。
她站在一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眉心微微蹙著,两只脚的重心换了一次。
李亦辰侧头瞄了她一眼。
这姑娘有话想说但又不敢开口的样子,他太熟了。送外卖那会儿,他每次超时被客户堵在门口的时候就是这个站姿。
还能为什么?
钱唄。
一桌子菜加上两瓶拉菲,这个数字已经够让任何一个服务员的心臟加速了。万一客人吃完拍拍屁股说“没带够钱”,这笔单子砸在谁头上?
李亦辰没让她为难。
“今晚这一桌,一共多少了?我先把钱结了。一会儿喝多了怕忘。”
服务员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鬆了一口气。
“先生,截止目前您一共消费了二十六万三千八百元整。”
二十六万。
六个字。
服务员说这个数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语速。
李亦辰正拿小刀划酒瓶上的封口,手上的动作一秒都没停。
“扫码还是刷卡?”
“都可以的。”
“拿码来。”
服务员掏出一个小牌子,上面印著收款二维码。
李亦辰抽出手机,打开支付页面,对准,扫,输密码,確认。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扫码到付款完成不超过五秒。
跟买了瓶矿泉水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扣款成功。
“好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划酒瓶的锡封。
服务员收了码牌,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了。
走出十来步,她几乎是小跑著凑到吧檯边上的同事跟前,伸手拽了一下对方的袖子。
“付了。”
“嗯?”
“三號窗那个,二十六万,刷的。”
同事抬起头。
“怎么付的?”
“扫码。五秒钟。”她咽了一下口水。“手都没抖一下。我说完金额他眼皮都没动。就那样——嘀一声就付了。”
同事探头往三號窗的方向瞄了一眼。
那个穿著起球t恤的年轻人正拿著开瓶器拧酒瓶的软木塞,对面坐著个扎马尾的漂亮姑娘。
两个人看著就是普普通通的年轻情侣吃饭。
但普通情侣哪个吃得起二十六万的饭?
“搞不懂。”同事摇了摇头。“现在的有钱人都这么低调的吗?穿成那样,进来吃饭的时候我差点把他往外赶。”
再说李亦辰这边。
软木塞拔出来了,红酒醒了三十秒,他站起身,给肖雨晴的杯子倒了小半杯。
酒液打著旋落进杯子里,暗红色在灯光下泛著一层很淡的光晕。
肖雨晴盯著面前这杯酒,整个人都是僵的。
二十六万。
刚才那六个字还在她脑袋里来回地转。
二十六万。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化妆、选地段、扛著自拍杆在大街上拦人採访,一天播十个小时,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脸笑得僵掉。
一个月挣两万。
一年二十四万。
还不够这一桌饭钱。
李亦辰一顿饭吃掉了她一年的收入,付钱的时候跟扫码骑共享单车一样隨意。
这就是有钱人?
肖雨晴的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两个小人。
一个扎著高马尾,穿著白衬衫,一脸正气——
“雨晴啊雨晴,你清醒点!你怎么能被钱冲昏了头?自己挣的钱花著才踏实。你可不能做那种拜金女,不能,绝对不能!”
另一个散著头髮,嘴里嚼著口香糖,翘著二郎腿——
“姐妹你在搞笑吗?人家主动送钱你不要?你看看外面那些女的,想找这种机会找得到吗?少走二十年弯路啊!二十年!你算算你这辈子有几个二十年?”
高马尾急了:“那也不行!你这是出卖——”
散头髮打断她:“你闭嘴。你挣的那点钱够不够你在魔都交房租的?上个月你信用卡还差三千没还呢。”
两个小人在脑海里吵得面红耳赤。
“多吃点菜。”
李亦辰的声音从正上方传下来。
肖雨晴猛地回过神,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李亦辰正站在她旁边,手里的筷子悬在她碟子上方,刚夹了一块鱈鱼放下来。
她赶紧坐直了身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借著低头的角度遮住自己更红了两分的脸。
刚才走神走得太深了。
“怎么了?”李亦辰在对面坐下来,看著她。“发什么呆?”
“没、没怎么。”肖雨晴把鱈鱼塞进嘴里。“走了一会儿神。”
李亦辰歪了一下头,嘴角带著一点笑意。
“是不是还在想少走二十年弯路的事儿?”
肖雨晴嘴里的鱈鱼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她猛地抬头,瞪著李亦辰。
耳根子烧得快要冒烟了。
这人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你——”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李亦辰举起双手投降,笑著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杯子。“来,喝酒。”
肖雨晴没接话,低著头夹菜。
但嘴角的弧度,藏也藏不住。
窗外的夜景亮得彻底了。整个浦东的天际线铺展在玻璃窗后面,灯光密密匝匝,层叠错落。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喝,话题从大学聊到毕业,从毕业聊到这两年各自的生活。
肖雨晴说她毕业后找了三个月工作没找到,实习的那家公司拖了两个月工资最后黄了。后来误打误撞进了直播行业,从零粉丝做起,每天在街头拦人採访。
“冬天最难熬。手冻得握不住自拍杆,说话嘴都张不利索。”她夹了一筷子菜,头也不抬。“不过现在好多了,粉丝慢慢涨起来了。”
李亦辰听著,没插嘴。
他端著酒杯,晃了两下。
杯壁上的红酒掛著一层薄薄的酒腿,在灯光下缓缓往下淌。
“你呢?”肖雨晴抬起头。“你这两年都在做什么?虚擬货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