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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秦淮茹回娘家

    第106章 秦淮茹回娘家
    一九六一年五月底,小王接到上级通知,北京市提前试点解散农村大食堂,城市居民也不再允许办集体食堂。
    小王站在前院,手里拿著街道办下发的文件,念一遍。阎埠贵听完,把帐本摊开,算盘珠子打起来,各家各户的粮食结清。
    贾张氏蹲在锅边,眼睁睁看著那口大铁锅被小王扛走,嘴里骂骂咧咧:“说散就散,往后日子怎么过!”
    锅没了,柴火也分了,各家各户又回到单家独灶的日子。可粮食就那么点,定量还是那么低,大锅饭的时煮的杂粮多,多加点水也比自家做的厚实,能把肚子混过去。
    没几天贾家的钱快见底了,贾张氏看著那八十多块钱,还有个老贾给她买的金戒指,唉声嘆气。
    天刚亮,贾张氏做了两个野菜糰子,拿起个麻袋就出发。她还有最后的招,当年小鬼子时期,就是靠著那些野菜树叶熬过来的。
    特別是积水潭那里,人少野菜多。她沿著地安门桥、后门桥、万寧桥,往北沿什剎海走 。
    六月不少野菜长出来了,马齿莧、灰灰菜、水芹菜、车前草、刺儿菜,都长在水边、土坡边。
    一路上沿河岸土坡、桥洞下、杂草丛、老槐树下不少妇女孩子,老太太挤著堆的挖。
    贾张氏只能往西海(积水潭)走,那里杂树林不少,洋槐叶、构树叶、桑树叶、嫩榆叶,野菜更多。地偏路远,去的人不会多。
    傍晚,她背回来半麻袋野菜嫩树叶,棒梗拍著手说奶奶真厉害。贾张氏满脸土灰,脸上都是汗水淌下过的痕跡,她笑著灌下大半坛凉白开。
    秦淮茹都呆住了,婆婆这么能干。
    晚饭时,贾张氏把碗往桌上一搁,转头盯著秦淮茹。“淮茹,你回趟娘家。现在乡下大食堂也解散了,自留地又让种了。你娘家肯定有分到救济粮。去要一点回来,总不能看著孩子饿死。我也回娘家去要一点,加上野菜,总能熬过去。”
    秦淮茹抱著小当,嘴唇动了动:“妈,这是您今天打探到的消息,是真的吗?”
    “你当老娘吃白饭的?”贾张氏得意的一扬脖子,“小鬼子时期,都没饿死我。现在太平年月,还能真被饿死。”
    秦淮茹重重点头,“妈,我听你的。明儿个就回去要粮。”
    贾张氏又转头盯著贾东旭:“你也別閒著,去找你王师父借点钱粮。他都七级钳工了,家里总能匀出几斤。告诉你师父,下乡有自留地了,过两年加倍还他。先把钱粮借到手再说。”
    贾东旭眼里冒著光,活下去有希望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出门。
    第二天一早,秦淮茹换了件乾净褂子,拿布条把小当捆在背上,出了四合院往昌平方向走。
    几十里路,她从早晨走到中午,脚底磨出泡,布鞋底子薄得能硌著石子。小当在她背上睡著了,小脑袋歪在她肩头,呼出的气热乎乎地贴著她脖子。
    快到秦家村口时她碰见几个熟人,人家问她怎么回来了,她支吾著说回来看看娘。那几个女人看她背著孩子瘦得颧骨老高,也没多问。
    秦母正蹲在院子里晒野菜乾,看见女儿背著小当站在院门口,人瘦得脱了相,蓝布褂子空荡荡地掛在身上。老太太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两把,站起来时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
    “淮茹?你怎么回来了?”
    秦淮茹站在院门口,嘴唇哆嗦半天,才叫出一声:“娘。”
    秦母快步走过去,伸手托住她胳膊肘,把她往院里带。小当在背上醒了,小嘴一瘪,哇地哭出来。
    秦母把小当从秦淮茹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拿手背擦著孩子脸上的灰,嘴里念叨著:“乖,乖,外婆抱,不哭。”
    秦淮茹站在院子里,看著母亲抱著小当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秦母把小当哄好,拉她进屋坐下,从柜子里摸出个小布袋,里头装著两斤棒子麵,塞进秦淮茹手里。
    “家里就这点好粮了,你爹那腿经常疼得下不了地,这点面还是给他留的。你拿走。”
    秦淮茹捧著那两斤棒子麵,手抖半天,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磕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闷闷的一声。
    “淮茹!你这是干啥!”秦母赶紧拉她起来,秦淮茹跪在地上不肯起,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娘,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棒梗饿得天天哭,东旭一个人的定量要养五口人,婆婆天天去挖野菜。我对不起您。”
    秦母眼圈红了,拽著女儿的胳膊往上拉:“起来说话,別跪著。娘知道你难,你起来。”她把秦淮茹拉起来,又从柜子里翻出半布袋地瓜干,塞进她怀里。“这个也带上,熬粥时候撒一把能顶饿。今晚住下,明儿个再走。你走了几十里路,不吃不喝怎么回得去。”
    傍晚秦母在灶房熬锅野菜地瓜粥。秦家大嫂靠在门框上,脸拉得老长,嘴里不咸不淡地嘟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空著手来,倒有脸坐下吃。这年月谁家粮食不紧,咱爹那腿疼得下不了炕,也没见谁给他熬这么稠的粥。”
    秦母舀粥的手顿了顿,没接话,给秦淮茹盛了满满一碗,又给小当餵了半碗。秦淮茹端著碗,头埋在碗沿上,不敢看大嫂脸色。她看见母亲把自己碗里的地瓜干全挑出来放进大嫂碗里,自己喝稀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吃完饭秦淮茹抢著洗碗,又把家里的脏衣服泡进盆里搓了。秦父靠在东屋炕头上,腿上盖著条薄褥子,咳嗽了两声。
    秦淮茹端著碗热水进去,蹲在炕边叫声爹。秦父侧过头看著女儿瘦脱相的脸,浑浊的眼珠转转,没说话,只伸手在她手背上拍拍。
    夜深了,秦母和小当在东屋睡下。秦淮茹躺在西屋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把门閂拉开。
    秦刚站在门外。月光照在他脸上,五官还是那么周正,捲髮从帽檐下戳出来几缕。他看著她,低声说:“婶子说你回来了。拿点东西给你。”
    秦淮茹赶紧让他进来。秦刚把背上的布袋搁桌上,打开口袋,里面是棒子麵,少说有二十斤。
    “秦刚哥……”秦淮茹看著那袋粮食,声音发抖。
    “別让你婆婆知道是我给的。”
    秦淮茹上前一步,仰头看著他的脸。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分明,还是当年那个站在老槐树底下等她回家的青年。“你咋知道我回来了。”
    “你娘跟我说的。我等家里媳妇孩子睡了,才敢过来。”秦刚伸手握住她手,掌心粗糲滚烫,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瘦成这样。贾东旭不给你饭吃?”
    “定量就那么点,他也没办法。”秦淮茹眼泪又涌上来。
    秦刚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吻她额头,吻她眼角,把她咸涩的泪水一同吻去。她踮起脚,嘴唇贴上他的。月光把两人纠缠影子投在土墙上,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呜咽混在一起。
    过了很久,秦刚鬆开她,借著月光细细看她的脸,粗糙的指腹摩挲她脸。“下回断粮了再回来。我在村里,总比你有办法。”
    秦淮茹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秦淮茹背著醒来的小当,拎著那袋棒子麵往村口走。弟弟秦强早早等在院门口,手里拎著小半袋地瓜干,塞进她手里,“姐,別嫌少。等秋后分了粮,我再给你送。”
    秦淮茹接过地瓜干,伸手在弟弟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点点头,没敢多说话,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走到村口时她往秦刚家方向看一眼,那扇门关著。她转过头,沿著来时路往回走。
    秦母站在院门口目送女儿的背影越来越小,拿袖子擦擦眼角,转身回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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