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命出王
季青供词被呈上御案。那不是寻常纸张。
而是一块临时写字用的薄木板拓本。
原板三方封存於公主府別院,由內卫、公主府、都察院共同加封。
拓本上的字歪斜,断续。
像一个快死的人把命一点点刮在木板上。
我朗声念道:
承熙十一年冬。
季六持魏字旧牌。
开旧浣衣局夜门。
送兰氏尸衣出。
尸非兰氏。
门令来自旧中书。
牌押魏。
命出王。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殿中静得像坟。
命出王。
这三个字今日终於见光。
王阁老没有动。
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的稳,比钱荣的稳更可怕。
钱荣是装稳。
王阁老像真的相信,这天下没有几句话能压弯他的腰。
皇帝看向王阁老。
“王卿。”
王阁老拱手。
“老臣在。”
“你怎么看?”
王阁老缓缓道:“老臣以为,此供不可轻信。”
殿中不少人似乎鬆了一口气。
也有不少人脸色更紧。
皇帝道:“为何?”
王阁老道:“其一,季青乃裴府长隨,涉案极深,毒发將死,其言未必清明。”
裴慎站在朝班中,眼皮微微一垂。
像这个名字与他无关。
王阁老继续道:“其二,旧浣衣局夜门之事,距今十一年,无实册、无门簿、无当日值守正卷,仅凭一名重伤人供词,不足以撼动旧臣。”
我没有打断。
他又道:“其三,所谓『命出王』,王字者,天下姓王者何止万千?旧文中『王命』二字,亦常指天子命令、王朝敕命。沈御史若据此指向老臣,恐怕太急了些。”
这就是老狐狸。
不。
这已经不是狐狸。
这是老山。
他不躲。
他把所有可能都摆出来。
季青不可信。
旧事无正卷。
王字不一定指王淮。
每一句都不算错。
每一句都能拖。
朝堂上,拖就是贏。
我拱手道:“王阁老所言,臣不敢说无理。”
王阁老看著我。
我继续道:“所以臣不以季青供词单独指向王阁老。”
殿中有人低声鬆气。
我道:“臣只是请问,承熙十一年前后,中书旧牌魏字押,是否曾由旧中书封存?”
王阁老淡淡道:“先帝末年旧牌杂乱,承熙初年已多次清理。”
“谁主清理?”
“中书。”
“当时王阁老是否掌中书?”
王阁老道:“老臣彼时为中书平章事,確曾参与清理旧档。”
我心里一动。
他认了。
但他认得很高明。
参与清理旧档,不等於放出旧牌。
我继续:“魏字旧牌是否应在承熙三年销毁?”
王阁老道:“按旧例,应销毁。”
“可承熙十一年,季青持魏字旧牌开旧浣衣局夜门。王阁老以为,此牌从何而来?”
王阁老看著我。
“沈御史该去问偷牌之人。”
我道:“偷牌之人是季青?”
“有可能。”
“也可能不是。”
“自然。”
“所以臣想看中书旧牌封存副册。”
殿中一下安静。
王阁老终於微微眯了眯眼。
“沈御史要看什么?”
“中书旧牌封存副册。”
我看向皇帝。
“据钱荣供称,正册承熙三年销毁,副册被王阁老以『先帝旧档不可毁』为名带回府中。若副册仍在,魏字旧牌去向,当有痕跡。”
王阁老没有看钱荣。
他仍看著我。
“钱荣涉案自保,攀扯老臣。沈御史竟也信?”
钱荣跪在一旁,额头贴地,一言不发。
他很清楚,现在王阁老看都不看他,比骂他更冷。
我道:“臣不信钱荣。”
“那你信谁?”
“信册。”
王阁老轻轻笑了一声。
“沈御史真是三句话离不开帐册。”
“因为臣不会別的。”
“可若副册没有你要的痕跡呢?”
“那就证明臣错了一步。”
“错一步,便要污老臣清名?”
我低头。
“若王阁老清名无亏,副册正好洗清。”
这句话说完,殿中不少老臣脸色都不太好。
请人拿证来自证清白,本来就很冒犯。
尤其对王阁老这样的人。
他不用证据证明自己清白。
他的名字本身,就是很多人眼里的清白。
皇帝终於开口:
“王卿,副册可在?”
王阁老转向皇帝,拱手道:“在。”
殿中再次一静。
在。
他竟然直接认了。
“老臣昔年確曾奉先帝遗意,留存部分旧档副册,以备后世核验。中书旧牌副册,亦在其中。”
皇帝道:“可愿呈上?”
王阁老躬身。
“陛下要看,老臣自然呈上。”
他转头,向殿外吩咐了一句。
“让人取来。”
王府的人竟早等在宫外。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阁老今日上殿前,就猜到我会要副册。
甚至,他等著我开这个口。
我心里没有半点轻鬆。
反而更沉。
一个真正心虚的人,不会如此从容。
除非他有把握,副册已经乾净。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
半个时辰不到,王府老僕便捧著一只紫檀木匣入殿。
木匣很旧,封条却是新的。
王阁老亲手取出钥匙,交给魏直。
魏直开匣。
里面放著一本薄册。
封皮旧黄。
上面写著:
中书旧文牌封存副录。
魏直呈给皇帝。
皇帝翻了几页,神色不动。
又交给裴慎。
裴慎看后,温声道:“册中確有魏字旧牌条目。承熙三年,已註销毁。”
册子隨后递给赵观澜,再递给我。
我接过时,纸页很乾。
没有霉味。
也没有旧册该有的潮味。
我翻到魏字旧牌页。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魏字旧牌一十七枚。
承熙三年秋,核销。
监销:中书平章事王淮。
內库旧吏魏清平。
书吏季六。
火记完备。
我看著最后四个字。
火记完备。
册页乾净。
墨跡齐整。
骑缝印也对。
一切都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工部那本被换过页的副簿。
我没有说话。
王阁老淡淡问:“沈御史看出什么?”
我抬头。
“看出很乾净。”
王阁老道:“清白之册,自然乾净。”
“太乾净。”
殿中一静。
王阁老看著我,声音依旧平和。
“沈御史,你疑老臣私藏副册,如今副册呈上。魏字旧牌销毁记录明白,监销人、旧吏、书吏皆在册中。你还疑?”
我道:“疑。”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骚动。
王阁老终於沉了声音。
“你疑什么?”
“疑这页不是承熙三年写的。”
王阁老看著我。
“证据。”
我低头看册。
纸色旧。
墨色也处理过。
但再好的假旧,也怕一个东西。
手感。
我这几日翻过太多旧帐。
工部旧簿、槐册、死人帐、內库回执、底册缺页。
旧纸会吃湿气。
旧墨会沉进纸纹。
这册子表面旧,纸芯却干硬。
像被人反覆烘过。
或者,近年重新装订过。
但这还不够。
金殿上不能凭手感定案。
我继续翻。
翻到册尾时,指尖忽然停住。
册尾夹缝里有一点极细的灰。
不是普通灰。
是沉香灰。
王府常用沉香。
但中书旧库不会用。
我把那点灰抹在指腹上,闻了闻。
“王阁老,臣请问,贵府书房可常焚沉香?”
王阁老道:“老夫年老,畏寒,书房偶有薰香。”
“那这本副册,近来在贵府书房翻过?”
“老臣奉旨入宫,自然需取册核看。”
“何时核看?”
“昨夜。”
“昨夜?”
“不错。”
我轻轻点头。
“也就是说,副册昨夜被取出过、翻动过、重封过?”
王阁老看著我。
“有何不妥?”
“暂时没有。”
我合上副册。
“只是臣还想看一样东西。”
王阁老道:“沈御史还想看什么?”
“火记。”
殿中又静了。
“既然副册写著火记完备,那当年销毁魏字旧牌的火记,应当也有副存。”
王阁老看著我。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
我知道自己摸到边了。
旧牌能写销毁。
册页能改。
可真正烧毁旧牌,要有火记。
火记记录何日、何地、何炉、何人监销、火后余灰重量。
这些东西很繁琐。
越繁琐,越不好补。
王阁老缓缓道:“火记年久,未必还在。”
我道:“那就奇怪了。”
“奇怪什么?”
“副册上写火记完备,火记却未必还在。王阁老,完备二字,是承熙三年写的,还是昨夜写的?”
殿中彻底安静。
王阁老终於不笑了。
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不重。
却冷。
皇帝看著我们,许久没有开口。
裴慎也低垂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钱荣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
我知道,这一局还没贏。
王阁老只是被我问住了半步。
可半步就够。
因为朝堂上,最难的是让一座老山动一动。
王阁老终於道:
“沈御史,老臣明日便命人回府找火记。”
我拱手。
“臣以为,不必明日。”
“为何?”
我看向皇帝。
“陛下,臣请內卫即刻同都察院前往王府封存旧档。若火记在,取火记。若火记不在,查旧档出入。”
殿中一片低哗。
封王阁老府。
这比查钱府更重。
王阁老看向皇帝。
萧景衡坐在御座上,脸色深沉。
过了许久,他缓缓道:
“准。”
一个字落下,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阁老也终於慢慢抬头。
“陛下。”
皇帝看著他。
“王卿既清白,封档而已。”
这句话,是刚才王阁老说给我的逻辑。
现在皇帝还给他了。
我低头站著,心口跳得很快。
王阁老缓缓躬身。
“老臣遵旨。”
可我知道,他不会坐等我们去王府找火记。
他这样的人,从来不会把最后一手放在別人来搜的地方。
果然,就在魏直准备传旨时,殿外忽然有人急报。
“陛下!王府来报!”
皇帝皱眉。
“何事?”
来人跪地,声音发颤。
“王府旧档楼……走水了!”
殿中譁然。
我闭了闭眼。
来了。
不是意外。
是安排。
旧档楼失火,火记大概率没了。
王阁老站在殿中,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悲意。
“陛下,老臣府中旧档,多为先帝遗物……”
他说得沉痛。
可我看著那本乾净得过分的副册,只觉得心里发冷。
火烧得太准了。
准到像有人一直等著这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