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兰不归的死人名
姚聋子被抬进都察院时,阿六已经麻了。他站在门口,看著担架上的老人,又看了看我。
“公子,又一个?”
我点头。
“旧浣衣局活证。”
阿六嘆了口气。
“咱们都察院是不是该掛个牌?”
“掛什么?”
“快死之人请走后门。”
我差点笑出来。
没笑成。
因为笑一下都累。
许慎和何不医都被叫来了。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很不和谐。
许慎是太医院出来的,虽然嘴碎,但讲究章法。
何不医像刚从酒罈里捞出来,看谁都像尸体。
两人一见面,先互相嫌弃。
许慎道:“你怎么也来了?”
何不医道:“你治活人不行,我看他什么时候死。”
许慎气得脸色发青。
我立刻道:“两位,他最好別死。”
何不医看了姚聋子一眼。
“那就看许太医有没有本事。”
许慎冷笑:“至少比你会开药。”
两人吵归吵,手上倒不慢。
许慎施针吊气,何不医查外伤。
姚聋子被折腾半个时辰,终於又醒了一次。
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快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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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到榻边。
“你叫什么?”
他看著我。
“姚聋子。”
“真名?”
“忘了。”
何不医在旁边道:“聋子?”
我看了他一眼。
姚聋子咳著笑:“以前装聋,装久了,別人就这么叫。”
“你是旧浣衣局的人?”
“守井的。”
“旧衣井?”
“嗯。”
他抬起手。
掌心三孔成兰的旧疤很明显。
“谁给你扎的?”
“兰姑姑。”
“为何?”
“认人。”
姚聋子喘了几口气。
“旧浣衣局里,有些话不能写。有些人不能记名。兰姑姑就在可信的人掌心扎三孔,疼一疼,记一辈子。”
我心里微动。
兰姑姑这个人,比我想的更谨慎。
信纸上扎三孔。
尸衣上留三孔。
人掌心也留三孔。
她像是在用针,把所有可能被换掉、抹掉、杀掉的东西,串成一条暗线。
“十一年前,旧衣井下发生了什么?”
姚聋子闭了闭眼。
“那晚风很大。”
我没催。
旧事往往要从一句废话开始。
他说:“浣衣局夜门本来封了,只有旧衣井还能走脏物。那晚,有人拿魏字旧牌来,说要送一件尸衣出宫。”
“谁拿牌?”
“季青。”
“那时他叫季青吗?”
姚聋子摇头。
“不叫。他那时叫季六。”
季六。
左手六指。
这个名字倒直白。
“他为什么有魏字旧牌?”
“不知道。”
“他带谁来的?”
“两个內廷人,一个中书旧吏,还有一个盖著布的人。”
“盖著布的人?”
“像死人,也像活人。”
我心里一紧。
“兰姑姑?”
“不是。”
姚聋子缓缓道:“兰姑姑那晚没在井边。”
“那尸衣是谁的?”
“名义上,是兰姑姑。”
“实际上呢?”
“替死人的。”
屋里一下静了。
虽然我们早猜到,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谁替她死?”
姚聋子摇头。
“不知道。脸坏了,手也不对。韩婆婆看过,所以她知道尸衣无兰。”
“真正的兰姑姑呢?”
“被送走了。”
“从哪里?”
“旧衣井。”
我皱眉。
“你刚才说尸衣从旧衣井出去,现在又说兰姑姑也从旧衣井出去?”
“是两件东西。”
姚聋子喘得厉害。
许慎想拦,我抬手让他再等一问。
姚聋子道:“先送尸衣,给外头看。再送活人,走死人名。”
“兰不归?”
他点头。
“兰姑姑出宫后,不能叫兰姑姑,也不能叫原名。她入了死人帐,名兰不归。”
我取出那枚死籍牌。
“这个?”
姚聋子看见死籍牌,手指轻轻一颤。
“是。”
“为何叫不归?”
他笑了一下。
“她自己取的。”
“意思是不回宫?”
“不止。”
姚聋子看著窗外。
“她说,若真相未明,她不归;若旧帐未清,她不归;若皇后不能瞑目,她不归。”
屋里安静下来。
萧令仪若听见这句话,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她等了十一年。
可她母后的旧人,也许也在外头等了十一年。
只是一个在宫墙里等,一个在死人帐里等。
我问:“最后一页缺页在兰不归手里?”
姚聋子摇头。
“不知道。”
我皱眉。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兰姑姑走时,带走了三样东西。”
“哪三样?”
“一页帐,一枚旧牌,一件小孩衣。”
小孩衣?
这又是什么?
“什么小孩衣?”
“很小,像婴儿衣。染过血,被她包在怀里。”
我心口猛地一跳。
婴儿血衣。
西南旧帐,沈氏军,先皇后,沈安母亲。
这些线忽然又往我身上缠了一圈。
我压住声音。
“那件衣是谁的?”
姚聋子看著我。
“我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
但他的眼神不像完全不知道。
至少他怀疑。
我没有继续问。
这个问题太危险。
屋里人太多。
赵观澜、阿六、许慎、何不医、燕小乙,还有门外內卫。
有些话,现在不能问。
我换了问题。
“兰不归现在在哪?”
姚聋子笑了。
“若我知道,我早死了。”
这话很有道理。
我又问:“谁把你藏在旧衣井下?”
“没人。”
“你自己藏?”
“我本来就守在那里。”
“十一年?”
“不是每天。”他道,“有人会来换粮换药。最近没人来了,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谁给你送粮?”
他闭嘴。
“姚聋子。”
他看著我。
“沈大人,別逼我。能说的,我都说了。不能说的,我说了,兰姑姑就真的没路了。”
我看著他。
“你信我吗?”
他摇头。
“不信。”
“那你为何说这么多?”
他抬起掌心的三孔疤。
“因为你拿著兰叶。”
我沉默。
他不是信我。
他信兰姑姑留下的暗记。
也信这条藏了十一年的线,终於该往前走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钱荣被押了过来。
我让人带他来,不是为了让他听全部。
而是为了看他的反应。
钱荣进门时,脸色还有些灰败。
但看见姚聋子和那枚兰不归死籍牌,他的眼神终於变了。
不是惊讶。
是確认。
我把死籍牌放到他面前。
“钱侍郎,认得吗?”
钱荣看了很久。
“兰不归。”
“你知道这个名字。”
“知道。”
“为何不早说?”
“早说,老夫就活不到现在。”
“现在说,也未必活得久。”
钱荣笑了笑。
“至少沈大人会想让我多活一会儿。”
这话很討厌。
但是真的。
我问:“最后一页缺页在哪里?”
钱荣看著死籍牌。
“若兰不归还活著,多半在她手里。”
“你確定?”
“不確定。”
“钱侍郎,这时候还打太极?”
钱荣抬眼看我。
“老夫手里只有两页。最后一页,当年就没落到清帐人手中。若世上还有人能藏住那一页,只能是兰不归。”
“那一页写什么?”
钱荣沉默。
我看著他。
“西南沈氏?”
他不答。
“先皇后?”
还是不答。
“內库?”
他闭了闭眼。
“沈安,最后一页不是罪证。”
我皱眉。
“那是什么?”
钱荣缓缓道:“是名单。”
屋里又静了。
“什么名单?”
“承熙十一年,知道西南军餉旧帐真相、並参与压帐的人。”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名单。
这比单一罪证更要命。
有了罪证,只能钉一个案。
有了名单,就能拖出一整张网。
清帐会真正怕的,不是西南军餉短缺这件事。
是当年有谁知道,有谁压下,有谁动手,有谁沉默。
我问:“名单里有谁?”
钱荣看著我。
“老夫没见过最后一页。”
“那你怎么知道是名单?”
“因为所有人都在找它。”
他低声道:“季青找,兰姑姑藏,清帐会清,陛下等,沈烈也想要。”
“陛下等?”
钱荣笑了笑。
“不然你以为,陛下为何让你查永寧河道案?”
我没有说话。
这句话,我已经想过很多次。
现在从钱荣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心里发冷。
我问:“皇帝知道最后一页在兰不归手里?”
“也许知道,也许只是猜。”
钱荣道:“陛下最擅长的,不是知道答案。”
“是什么?”
“是让別人替他把答案找出来。”
我看著钱荣。
他也看著我。
这句话当然有挑拨。
但它未必是假话。
我就是那个被皇帝放出来找答案的人。
还是个看起来很好用的死棋。
阿六站在门边,小声道:“公子……”
我抬手,示意他別说。
我问姚聋子:“你能不能联繫兰不归?”
他闭上眼。
许久后,他道:“不能。”
“但有人能?”
他没有答。
我拿出孟姑给的兰叶。
姚聋子看了一眼,终於道:“兰叶出,死人归。若她愿意见你,会来找你。”
“若她不愿?”
“你找不到她。”
钱荣忽然道:“她会愿意见。”
我看向他。
“为何?”
钱荣声音很轻。
“因为沈烈快忍不住了。”
我心口一沉。
“兰不归等了十一年,不会眼睁睁看旧帐被沈烈一刀砍碎。”
正说著,陈掌柜匆匆从侧门进来。
他脸色极差。
“少主。”
屋里很多人看向他。
他意识到失言,立刻改口。
“沈大人。”
我的头皮麻了一下。
幸好屋里知道或怀疑的人已经不少。
不知道的人,比如阿六,眼睛已经开始乱飘,假装自己没听见。
我沉声问:“什么事?”
陈掌柜低声道:“西南急信。”
他递来一封火漆信。
我打开。
只有几行字。
三日太久。
两日內交出西南缺页。
否则许三刀不回,沈烈亲自北上。
我闭了闭眼。
钱荣轻声道:“你看,她会来的。”
我握紧信纸。
“为什么?”
钱荣看著我。
“因为最后一页若再不现世,沈烈会带兵替所有人写结局。”
窗外天色发白。
又是一夜没睡。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张快烧起来的纸上。
纸的一头,是皇帝。
另一头,是沈烈。
中间写著一个名字。
兰不归。
